魔蝎小说

全家福（第1页）

赵泽和小刘走后，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沈砚站在厨房里，把四只吃面的碗一只一只洗干净，他洗碗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要把每一只碗都洗到能照出人影才肯罢休，陆止戈靠在客厅的门框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没说话。

沈砚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水珠沿着碗沿缓缓滑落，在瓷砖台面上聚成一小滩，他伸手去拿抹布，发现抹布还搭在水池边上，已经被水浸透了。

"你在想什么呢？"陆止戈问。

沈砚把抹布摊开晾在水池沿上，转过身来："我在想，你昨晚坐在门口一晚上，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吗？"

"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你朋友蹲在花坛边发抖的样子。"陆止戈说，"还有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只剩一盏在闪。"

沈砚看着他："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陆止戈没接话，他走进厨房，从沈砚身侧伸手去拿橱柜上的水杯。他比沈砚高半个头，手臂从沈砚耳侧擦过，沈砚没有让开，陆止戈也没有多停留，拿了水杯就退了出去。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你昨晚守夜的时候，有没有在门口看到别的东西？"

陆止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厨房，水杯握在右手里，过了几秒，他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的轮廓："有一团黑色的影子，蹲在门后面，一直蹲到天亮，天一亮就走了，它没进来。"

沈砚走到客厅，看了看那盆灰烬，没再问，随即走进了卧室，把门虚掩上。

他走到床边，看着床头柜下层拿出的那个硬壳笔记本，封面是很深的黑色，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了，沈砚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封面的纹路，那种粗粝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像在摸一块被雨水侵蚀了很久的石头，他翻开了第一页。

父亲的笔迹和沈砚记忆中几乎一样——字写得很小，横平竖直，每一个笔画都落得很用力，墨水在纸上洇出细密的毛边，时间是二十三年前，当时的沈砚只有三岁。

"今天小砚会走路了，他扶着桌子走了六步，他妈妈在厨房切菜，可惜没有看到。"

沈砚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三岁的他，扶着桌子走了六步，而父亲坐在旁边，一笔一划地记下来。他继续往下翻，前面大部分是关于他的成长记录——沈砚几时学会说话、几时掉了第一颗乳牙、哪一天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平淡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父亲的育儿笔记。

翻到中间时，字迹开始变密，日期之间的间隔也拉大了，从每天一记变成三五天一次，有一页的墨水格外深，写出来的字糊成一团。

"小戈来了。"

沈砚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他往后翻，后面的纸页被撕掉了几张，只剩下残留的毛边贴在装订线上，他小心地翻了翻，发现被撕掉的部分大概有七八页，内容跳了一大段。

"小戈已经能自己吃饭了，他不爱说话，但会看着小砚笑，小砚教他喊哥，他喊不出来。"

沈砚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膝盖上。卧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客厅里陆止戈偶尔发出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沈砚坐在床沿上，他忽然想起前两天做的那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水是黑的，对岸有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小小的人，穿着灰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仰头看他。那个小陆止戈朝他笑了笑，说：“哥，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个梦太真了，真到他现在还能想起梦里那个小孩仰起脸时，眉骨和鼻梁的弧度——和现在坐在客厅里的这个人，一模一样。

他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之前。前面几页的内容很零碎，写的都是关于"带小戈出去"的事。父亲带陆止戈去县城的集市，陆止戈第一次看到卖糖葫芦的摊位，站在摊前不动了。父亲买了一串给他，他拿在手里很久没吃，像不知道那是可以吃的东西。父亲写："他好像不太明白甜是什么意思。"

沈砚看着"甜"字下面那个潦草的括弧，父亲在旁边补了一行："后来小砚吃了一口，告诉他是甜的，他才咬了一口。"

沈砚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边，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他一边思索一边数着裂纹的分叉。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沈砚睁开眼，恍惚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是在看笔记时睡过去了，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上了，卧室里黑得只有床头柜上手机充电口的微弱蓝光，他伸手拿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他睡了将近六个小时。

沈砚坐起来，浑身发软，午觉睡得太久会有浑身无力的感觉，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