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雨毫无停歇的势头,风卷着冷雨横扫过空旷的校园街道。道旁的梧桐叶被雨水打落,湿漉漉贴在柏油路面上,晕开深浅不一的墨色。
江圻在礼堂屋檐下伫立许久,微凉的秋雨早已浸透他的袖口,贴身的布料带着刺骨的寒意。属于Alpha的雪松信息素下意识微微外放,抵御着雨夜的湿冷,却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遥遥追随着纪糖离开的方向。
他从未这般放任自己为一个人驻足。
以往的江圻,行事永远规整、克制、分寸得当。学生会的工作、学业的规划、日常的作息,所有事情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的迟疑与停留。可自从遇见纪糖,他一成不变的世界里,悄悄多了无数破例。
明知前路雨势滂沱,明知淋雨会受寒,明知这一场馈赠太过微不足道,不足以分担少年半分苦楚,他还是选择把唯一的伞递了出去。
不是怜悯,不是客套的公事公办。
是潜意识里,舍不得本就满身疲惫的少年,再被秋雨淋得狼狈。
晚风裹挟着雨丝扑在眉眼间,江圻终于收回远眺的目光。漆黑的眼眸沉在路灯的阴影里,辨不清情绪,只余下一贯的清冷沉静。他抬手随意拢了拢微湿的校服领口,不再迟疑,转身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没有仓促奔跑,只是步履平稳地往前走。细密的雨珠砸在他的发顶、肩头,很快打湿了乌黑的碎发,顺着下颌线滑落,坠进衣领深处。
深秋的雨最是寒凉,穿透衣物,浸透肌理,可他周身的雪松信息素依旧清冷干净,不曾半分紊乱。
短短几百米的路,雨水尽数覆满衣衫。
抵达宿舍楼时,大半校服都已湿透,贴身黏在脊背之上。楼道的暖光落下来,勾勒出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形,眉眼清冷,自带疏离的矜贵气场。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雨水,指尖微凉。
舍友推门出来打水,撞见浑身湿漉漉的他,不由得一愣:“江圻?外面雨这么大,你怎么淋成这样回来了?没带伞?不对啊,我明明看见你下午带了长柄黑伞的。”
江圻淡淡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借给同学了。”
“好家伙,你也会借伞给别人?”舍友有些诧异,毕竟江圻向来疏离,极少与人有多余的交集,“那也不至于自己淋雨走回来啊,等雨小一点再说也好啊。”
江圻没有接话,只是抬脚走进宿舍。
多余的解释无从说起。
他等得起雨停,可那个赶着去医院、眼底藏着疲惫与忧愁的少年,等不起。
洗漱完毕换了干净的衣物,潮湿的寒意才渐渐被暖意驱散。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绵延不绝。
江圻坐在书桌前,翻开摊开的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心思却几度飘忽。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
少年站在屋檐下,眉头轻蹙,面色苍白,眼底压着化不开的疲惫。接过伞时指尖微颤,轻声道谢的嗓音柔软又克制,浑身都透着一股习惯性的独自逞强。
他见过很多鲜活热烈的Omega,明媚张扬,肆意无忧,被人妥帖呵护。唯独纪糖,像一株长在深秋寒风里的软草,看似温顺柔软,骨子里却藏着超乎常人的坚韧,默默扛下所有风雨,从不对外袒露半分脆弱。
护工那条关于老人病情的弹窗,他恰好瞥见。
零碎的字眼,足以拼凑出少年心事沉甸甸的缘由。
原来那些日复一日的沉默、偶尔失神的眼眸、独处时的落寞,从来都不是无病呻吟,而是被无人知晓的重压,日复一日的裹挟。
江圻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雪松信息素温顺地平铺在空气里,无波无澜,心底却悄然软了一块。
他依旧恪守着分寸,不窥探、不追问、不越界。
他尊重纪糖的倔强与体面,不愿用自以为是的关心,打碎少年仅存的从容。
只是心底默默多了一份牵挂。
雨势渐稳,夜色更深。
而另一边,纪糖撑着那把宽大的黑伞,快步走出校门。
雨夜的街道车流稀少,晚风刺骨,伞下却是一方安稳干燥的小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