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实际上,穆时笙睡得很死,死的一点感觉没有,连梦都没做,虽然身体确实很累,但精神还算清醒。
不过这话穆时笙也不好说出来,显得他十分没心没肺了。
坐在桌旁,穆时笙一边与孙姨闲聊,一边用手按摩自己的脖子,缓解着酸痛,等到面疙瘩汤端上桌,穆时笙闻到老味道,肚子才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起来。
乍一闻到熟悉的味道穆时笙十分怀念,他用勺子轻轻剜了一小口放入嘴中,忽然就想起儿时母亲坐在一旁看他吃东西的场景,那时的母亲还很温柔的给他擦擦湿润的小嘴,十分有耐心的擦掉他嘴装不住的汤汁,穆时笙只感觉物是人非了。
“味道怎么样啊?”孙姨的一句话,把穆时笙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记忆中的孙姨还是一张年轻的脸,而现在,孙姨的脸已经有皱纹了。
时光竟是如此无情,带走了人的美丽容貌,最后还要带走所有人的生命。
“和小时候一样,孙姨的手艺一直很好。”穆时笙一边吃一边和孙姨闲聊儿时家常,忆往昔。
但往昔不是那么好忆的,说着说着就不免会想到不高兴的事情,因此而沉默。
不如不忆。
沉默也好,悲伤也好,穆桦从楼上下来,将这氛围破灭的一干二净。他没给穆时笙一个好眼色,一句话也没说。
而孙姨也只好沉默着把早餐端上桌,父子俩就在沉默中吃完一顿早餐,吃的人如噎在喉,在旁边站着的孙姨也全身绷紧着,生怕父子俩吵起来。
穆时笙看到穆桦,开了的胃口瞬间下头,但还是努力吃完了一整碗,穆桦更是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父子两人坐在餐桌上谁也没动。而孙姨收拾好桌子拿上来两杯水供两人畅谈,之后在厨房里也一直没出来。
穆时笙等着父亲的指示,穆桦也在等儿子开口,就这样沉默了一刻钟。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终归是穆桦无法忍受,先开了口,他偷偷瞄了一眼低头沉默不语的儿子,却发现儿子只是摇了摇头。
穆时笙低头扣了扣自己小拇手指上的刺,一下子拽了下来,渗出了一丝血。
“六年没回来,就什么想说的都没有?”穆桦用手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穆时笙抽出旁边的抽纸,擦了擦自己手边溅出来的水,浅浅的叹了口气,不想和穆桦吵,决定转移话题:“母亲几点火化?”
穆桦收了收气,语调降下去了一些:“中午12点出发。”
穆时笙点了点头,随后起身便要回房间。
“站住!”穆桦一看穆时笙要起身离开大声呵斥住他,然后掏出来了一个盒子扔在桌子上。
穆时笙一把抹掉手指渗出的血,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看着父亲的眼睛。
记忆了的那双眼睛精光满溢,而如今再来看,竟然是稍微有点浑浊了。
不过即便如此,那双眼睛还是会给人极强的压迫感,那是他那么多年驰战沙场留下的印记。
“我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不是母亲,我根本不会再回来这个家。”穆时笙的话语中带着些许不耐烦,说完他看着还在渗血的手指,又用力地擦了一下,只不过把伤口又撕的大了些。
眼不见心不烦,穆时笙把那只手揣进裤兜,死死的攥住了拳头。
穆桦听到这话轻声冷笑了一下:“呵。说得好像你有多爱你的母亲,不还是自己逃了出去。”
穆时笙嘲讽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眼睛一瞬间红了,兜里的那只手攥的更用力,忍住了想要砸上那张脸的冲动,随后不听穆桦的暴喝,拿起盒子后头也不回的回了房间用力甩上了房门。
所有的不耐烦都不是一瞬间爆发的,而是过往日积月累的小事,让人意识到,这个人不会变的,这个人不会承认自己错的,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老样子,穆时笙想。
穆时笙一刻都不想再呆在这里,他全身发抖的靠着门滑了下去,双手抱着头,把头埋进了膝盖一口一口大力呼吸着。
再一周,就一周,就可以离开了。
窗外乌云密布,一滴一滴的雨滴打在窗户上,穆时笙听着这声音,换上了今日出葬的服装。
镜子里的他红着眼眶,胡乱的整理好自己的领带,戴上了父亲给的家族象征的表,注视着自己通红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子上的信封,转身出门了。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窗外突然一道闪电闪过,那巨大的穿衣镜里静静站立着一个人,穿着和穆时笙同样的丧葬西装。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随后从镜子里踏出,踩上房间地毯的那一刻,他的全身化成烟雾,消散在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