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药来了。
浓黑汤汁,腥气刺鼻。嬷嬷板着脸,碗沿抵到苏妄唇边:“喝。”
苏妄仰头,喉结滚动,碗底朝天。嬷嬷接过碗,指腹在碗底刮了一圈,确认没剩,转身退出门外。
脚步声远了。
苏妄侧躺在榻上,等了一炷香。确定殿外没有动静,他才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摸进净房,趴在桶边,手指抵住舌根——
胃里的药汁翻涌上来。他死死咬住嘴唇,把声音闷在喉咙里。
吐完了,他撑着桶沿喘息,额头抵着冰冷的木头,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他漱了口,走回榻边,却没有躺下。
他坐在窗边,看着天光一点一点亮透窗纸。
头一回,他清醒地看见东宫的白天。日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尘粒,照见狐裘上细小的绒毛,照见他自己伶仃的腕骨。
原来不睡的时候,脑子没那么混沌。那些碎片——血、酒、金针——虽然还是拼不起来,但至少不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开始每天吐药。
辰时喝完,等嬷嬷离开,他便进净房,把胃里的药汁吐个干净。有时吐得狠了,浑身发软,脸色惨白,像真的被药掏空了身子。
他越来越清醒,清醒得能记住更多事。
比如,殿外四班侍卫,子、卯、午、酉,每三个时辰一换,从无间断。比如,送药的嬷嬷左手腕有颗黑痣,检查碗底时会用食指刮一下。比如,萧珩每日都来,待上一柱香的时间,有时上午,有时午后,时辰从不固定。
比如,萧珩看他的眼神,像冰湖裂了缝,翻着滚烫的暗流。那目光压过来,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可落到他脸上时,偏偏又轻得发颤,像怕惊飞一只将死的蝶。
苏妄不知道这眼神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碗药不是救他的,是锁他的,锁他的魂。
可他不知道,药里还融着别的东西。
那碗浓黑的汤汁里,除了安神镇痛的草药,还化着一粒续命丹。蛊婆婆说,这丹续的是气血,也是命数,一日都断不得。
苏妄把药吐了,丹也一并吐了。
第三日,他开始觉得冷。不是骨头缝里的寒,是从里往外散的虚,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一点点漏出去。
第四日,他吐完药,扶着桶沿站起来,眼前发黑,缓了许久才能走回榻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