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不是陆廷舟的人。那时候他还在算计。他端着那杯水,心想:这个人挺上道的,看来那张脸确实好用。他把水喝了,继续干活。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前,忽然觉得,那杯水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那张脸。你进来吧“陆廷舟。”他说。陆廷舟抬起头。“你那天晚上——在京城,我加班到很晚那次,你给我倒了杯水。”陆廷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起来。“你记得吗?”章念问。陆廷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章念看着他。他不记得了。那杯水对他来说,可能只是顺手。不是刻意,不是讨好,不是因为他像谁。就是顺手。他路过,看见有人在加班,倒了杯水,放下,走了。就这么简单。但就是这杯他不记得的水,章念记了很久。比那些刻意的讨好、精心准备的礼物、说了很多遍的情话,都记得久。章念低下头,看着门槛。门槛上有一道裂缝,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用水泥糊过,但没糊好,又裂开了。他蹲下来,手指摸着那道裂缝。“你进来吧。”他说。陆廷舟站在门口,没有动。章念抬起头,看着他。陆廷舟站在门槛里面,他站在门槛外面。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一高一低。“你还要我站在门口说几遍?”章念说。陆廷舟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站到章念面前。章念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陆廷舟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章念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只手签过上亿的合同,开过最贵的车,握过无数人的手。现在它在发抖。章念没有甩开。他抬起头,看着陆廷舟的脸。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上面有一道红印——是他咬的。昨天发烧的时候,他咬着陆廷舟的肩膀,没出声,不知道轻重。现在那道印子还在,红红的,有点肿。他看着那道印子,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攥住陆廷舟的衣领。陆廷舟被他拉得往前倾,手撑在他身后的门框上,把他圈在中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章念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洗衣液味道的木质香。章念没有松手。他攥着那截衣领,指节泛白。他这辈子算了太多东西。十岁那年算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算亲戚们谁会收留他,算李老师的善意能撑多久。后来算学费、算生活费、算怎么才能毕业。再后来算怎么进星途、怎么让陆廷舟注意到他、怎么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算来算去,什么都没留住。父母没了,家没了,亲戚不要他,他连自己都差点没了。他算得太精了,精到把所有人都算走了。现在他不想算了。这一次他不想算陆廷舟值不值得,不想算这段感情能撑多久,不想算以后会不会再受伤。他什么都不想算。他只想赌一次。用自己仅剩的那点东西,赌一次。他松开陆廷舟的衣领,手指搭在他后颈上,把他按下来。陆廷舟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章念闭上了眼睛。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陆廷舟的手从他腰侧滑下去,指尖是凉的,掌心是烫的。记得他咬着陆廷舟的肩膀,没出声——这次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咬什么。记得陆廷舟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记得完事之后陆廷舟去打了盆热水,给他擦身体。擦得很认真。擦完之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然后把灯关了。黑暗中,章念听见陆廷舟躺下来,呼吸就在他耳边。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廷舟。陆廷舟的手搭在他腰上,没有收回去。章念没有躲。他闭上眼睛,睡了。这一夜他没有做梦。…章念睡着以后,陆廷舟从床上轻轻起身。章念睡得很沉,退烧后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床头那盏灯还亮着,陆廷舟伸手把灯关了。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听着章念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在岸边。他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摸黑找到自己的裤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用手掌挡着光,走到外屋,把门带上。堂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灰蒙蒙的,落在那张方桌上,像一层薄霜。他靠在桌边,拨了韩秘书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韩薇。”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凌晨两点,老板打电话来,正常人都会沉默。韩秘书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很快就清醒了:“陆总?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