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在潮湿又闷热的地方醒来,他很少感受到这样的环境,发丝黏在颊边,呼吸间连空气都是粘稠的,地面由大片粉色黄色组成,与他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膜,狭小的空间里,柔软的条状物质从天花板垂落到地面。
咚,咚。
巨大的半透明心脏在空间内跳动,心脏通过连接在血管处的脐带被吊起,在里面有蜷缩起来看不出五宫的光滑人形生物。
心脏旁规规矩矩摆放着一个粉色小木桌,上面还有公主图案和九九乘法表,桌面pu皮烫镭射材质的日记本被好好保存,小木桌周围围绕一圈悬空钉起来的相框。
某种调查员本能在内心绽放,催促他上前翻阅日记,那是一种带密码锁的小本子需要四位英文,一个与此处有关的英文会是什么,他想到这家旅馆几经变化,所希望展现出来状态似乎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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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了。
因为曾经作为小说家的习惯,我决定用纸笔记录我经历的一切。
说是小说家但其实只是一个不温不火赚的稿费勉强能买两斤挂面的空气人,写的文章光是有人看就已经够困难了,黑雨前我就是如此,黑雨后小说更是被视为“谁会看那种填不饱肚子又费脑子的东西”“有钱人的奢侈品”,那么以后我的生活如何失败就更是可见一斑。
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啊!天地辽阔竟没有一隅净土允我苟且偷生,所以我做出了选择,我要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找一个允许我疯狂也允许我宁静的地方,找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
我按照以前的记忆在安全区外找到了那家旅馆,意料之内,这座长方形大厦已经落满灰尘,晶簇丛生了,里面有些流浪汉,我不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
在旅馆深处的房间,我看到两具布满晶体的人类躯体,他们的身体很完整很新鲜,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男性躯体抱着女性躯体而女性躯体肚子呈圆球状高高隆起,还在动,墙壁上挂着男女合照孕妇艺术照和待产日历,能看出二人原本是一对期待新生命到来的夫妻,僵硬的人怎么会孕育孩子呢?但直觉告诉我,里面是活的。可惜啊,这个世界还没准备好接纳你,也不再有人期待你的诞生了。
我打碎了一盏花瓶挑出最大块最尖锐的碎片,光是拿住它它就在我手心划出口子,然后,我回到那间房,剖开了在跳动的肚子,那切起来不像人皮,很韧,像某种硅胶,有一层薄薄的脆皮,光切切不开来,我只能动手伸进切开的小口子用力撕开,剖出里面那东西时我已经分不清它粘膜上沾满的色彩是属于尸体还是我的了,只能是我的吧,母体是干巴巴的。依稀记得那一刻我心脏跳的很快,连续熬夜几天都没有这样快过
我的掌心躺着一颗心脏,它的脐带连向我的伤口就像婴儿本能吮吸乳汁,在我活着的所有过去里,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加令我兴奋,头晕乎乎的,这一定是……生命的奇迹!
它不会说话,只有肌肉鼓动的声响,但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在我的手心跳动,它需要我。
这,就是我和这旅馆的初次邂逅。
……精彩。
洛觉得这笔记看一页就要缓一下了。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心脏重重跳了两下,应该是能听懂的意思,那就是可以沟通,洛不擅长和人交流,跟小动物倒是独具亲和力,什么物种都可以讲两句。
“这本笔记的主人是柳老板吗?”
跳了两下。
“你带我来这,是为了让我看这个吗?”
跳了两下,又一下。
是又不是的意思?
“你想让我看这个,但不只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心脏跳了两下,拼尽全力尝试着发出人声:“家,mama,理解,看!”
洛会意:“是想让我继续看下去,然后理解柳老板?”
兴奋地跳动了两下。
行吧。
洛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我在这家旅馆呆了几天,发现这心脏是旅馆的孩子,不仅仅是旅馆老板夫妻的孩子,亦是旅馆本身,它一直都活着,以此维持旅馆,只是在被我接生后才开始认为自己活着,就像人类孩童在从子宫出生后才会被算作独立的个体被律法保护。
我尝试给它讲一些我能翻到的书,隔天我就看到和书中描述相同的植物生长在了我的床头柜,想来这孩子联通旅馆的布设,于是我告诉它,希望旅馆变得和家一样,所有人都能呆在这安宁度日,不必为生计忧虑,也不必为未来烦恼,不用再竞争了,不用再为了向上而踏着他人的理想前进了,它应该还无法理解吧,不过没关系,我相信它总有一天会的。
但是要维持这样庞大的物质运作肯定需要营养,首先,从那些流浪汉开始。
他们的思想依然存在,只是躯壳永远留在了这里,可这里哪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呢?他们死得其所了,没有饥寒交迫,没有社会压力,老有所依,和旅馆融合后黑雨症的痛苦也会被减轻,我也会一直留在这里,如果一家人一起来住的话,那就再也没有衰老与分离了。家就是这样的地方,一个养料充足,令人心安的苹果。
我开始尝试经营这里,用床帘布给自己剪了条裙子,让自己像故事中的神秘人一样接待每一位无处可去的住客,同时,他们也会成为旅馆的一部分。
渐渐的,这里从现代大厦变成复古风格,它也在成长,让每一位住客都能拥有令自己满意的房间,这是我亲手打造的家园,我亲手养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