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偷地、极其小心地、几乎是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季饮。季饮端着酒杯,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的表情云淡风轻,好像把梅道里按在身边这件事根本不算什么,好像那几百双震惊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一个满足的动作。梅道里没有看到这个动作。他正忙着低头躲避那几百双灼热的目光。他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把头和四肢都缩进壳里去。但他没有壳,只有这件还在往下滴酒的合欢宗道袍。他坐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酒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浓烈得像是刚从酒坛子里捞出来的。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连眼睛都不敢抬。大殿里的骚动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去。弟子们开始重新交谈、重新举杯、重新动筷子,但那种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时不时有人朝平台的方向看一眼,目光在梅道里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迅速收回去,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几句。梅道里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知道肯定不是好事。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如坐针毡。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怕的了,是冷的。酒液浸湿了他的衣服,晚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在他湿透的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他不敢说冷,不敢动,甚至不敢把湿头发从脸上拨开。季饮坐在他旁边,喝着酒,偶尔跟底下的弟子说几句话,偶尔端起酒杯遥遥地敬谁一杯,姿态从容,笑容得体,好像身边的梅道里只是一件摆设。梅道里觉得自己就是一件摆设。一件被摆错了位置的、浑身湿透的、正在瑟瑟发抖的摆设。他想回客房。他想换一身干衣服。他想躲在被窝里,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忘掉。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季饮不会让他走。他只能坐在那里,缩着脖子,抱着胳膊,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可怜巴巴地缩在季饮身边,等着这场该死的晚宴结束。乖张嘴晚宴终于结束了。梅道里觉得自己像坐了整整一个世纪。大殿里的人陆续散去,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笑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大殿慢慢暗了下来。梅道里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浑身湿透,头发半干半湿地贴在脸上,衣服上的酒渍已经变成了深色的痕迹,整个人散发着浓烈的酒香,像一坛会走路的陈年老酒。他想走,但他不敢动。季饮还坐在他旁边,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最后一杯茶,姿态从容得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梅道里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那个……”梅道里的声音又小又哑,带着一种“我忍了很久”的委屈,“我可以走了吗?”季饮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那双淡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他看着梅道里那张被酒液糊得花花绿绿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梅道里如蒙大赦,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差点因为腿麻而栽倒,扶着椅子扶手站稳了,头也不回地往殿门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连走带跑,浅粉色的衣摆在身后翻飞,湿漉漉的头发在风中飘动。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一秒都不想。一路上,他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穿过那些七拐八拐的走廊,凭着来时那点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客房。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回来了。终于可以一个人待着了。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湿漉漉的道袍,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味,皱了皱眉,想把衣服换下来,但翻了翻衣柜,发现里面只有合欢宗的道袍——浅粉的、深粉的、绯红的,各种粉色系,就是没有他原来那件已经被洗掉的无情道素白道袍。他叹了口气,把那件湿衣服脱了下来,从衣柜里找了一件干净的浅粉色中衣换上。衣服干燥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穿在身上舒服多了。他把自己扔到床上,仰面躺着,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被季饮从祠堂放出来,被十一带去客房,被侍女逼着换衣服,被叫到宴会上倒酒,被季饮用酒浇了一身,被按在季饮旁边坐了一整个晚上,被几百号合欢宗弟子用震惊的眼神盯了整整一个时辰。他受不了了。他要回去。他要回无情道。管他季饮说什么“做客”不“做客”的,管他什么合欢宗重兵把守机关重重,他就是要回去。他不能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他不知道季饮还会干出什么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