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不走,等天亮了季饮醒了,说不定就走不了了。梅道里深吸一口气,心一横,迈出了门槛。他先是快步走,走了几步之后开始小跑,跑了几步之后开始狂奔。他从客房的走廊冲到院子里,从院子里穿过月亮门,从月亮门冲进那条长长的廊道。月光在他脚下飞快地后退,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月光下疯狂逃窜。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走廊空荡荡的,院子空荡荡的,月亮门后面也是空荡荡的。梅道里跑过了三条走廊,穿过了两个院子,翻过了一道矮墙,一路上畅通无阻,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是真的。梅道里心里有一丝不安,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只记得山门的大概方向——白天被十一带着走的时候他特地记了路,左拐两次,右拐一次,穿过一个有假山的院子,再经过一片竹林,就是山门的方向。他跑到了有假山的院子。假山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黑黢黢的,看起来很吓人,但梅道里没时间害怕了,他从假山旁边绕过去,冲进了竹林。竹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脚步在竹林中发出急促的声响,踩在枯竹叶上沙沙沙的,像是在竹林里刮起了一阵小旋风。他跑出了竹林,山门就在前面了。朱红色的山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门楣上“合欢宗”三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中幽幽地发着光。山门紧闭着,但梅道里记得白天看到过,山门旁边有一扇小门,是供弟子日常出入用的,那扇门应该没有锁。他朝那扇小门冲了过去。然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哎——!有人跑了!”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的寂静。梅道里的心脏猛地一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山门内侧的值房里亮起了灯,一个人影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正朝他这边张望。“无情道的人跑了!快来人啊!”第二个声音响起来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原本安静的合欢宗忽然炸开了锅。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走廊里、院子里、假山后面,到处都有人在喊。梅道里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跑。他不再回头看,撒开腿拼命地跑。他冲向那扇小门,伸手去推,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了。他从小门冲了出去,外面是合欢宗的山路,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消失在夜色深处。他跑下山路。身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多。梅道里不敢回头,他只知道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得越远越好。山路的石阶很陡,他踩空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爬起来继续跑。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灯笼的光从山门方向涌出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沿着山路倾泻而下。梅道里听到至少十几个人在追他,不,二十几个,可能更多。脚步声、呼喊声、衣料摩擦声混在一起,在山谷中回荡,像一群猎犬在追逐一只受惊的兔子。“站住!别跑了!”“抓住他!”“快通知宗主!”梅道里跑得更快了。他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感,喉咙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他的腿开始发软,不是累了的那种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软。不对。梅道里一边跑一边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腿软得不正常。他可以跑了很远,但他平时在无情道练剑,每天跑几十圈都不带喘的,现在才跑了几步路就腿软成这样,这不正常。不只是腿。他的身体开始发热,不是运动后的那种正常发热,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往外烧的、带着酥麻感的热。那股热从胃部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管蔓延,烧遍了他的全身。他的脸开始发烫。烫得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从脸颊到耳根到脖子,全都烧成了一片绯红色。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是凉的——不是手凉,是脸太烫了。梅道里的心沉了下去。那颗药。季饮喂他的那颗药。不是毒药,季饮没骗他。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一直在等,等他跑,等他跑得够远、够快、够拼命,然后药效就发作了。他现在浑身发软,脸上的红烫得能煎鸡蛋,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腿软得随时会跪下。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身体里的那股燥热让他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