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语无伦次,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全部蹭在了清衡真人雪白的衣袍上。他把脸埋在师尊的腰间,双手死死地箍着师尊的腰,像一只抱住了树干的小考拉,怎么都不肯松手。“师尊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我回不来了——!我以为我要一辈子待在合欢宗了——!师尊我好想你——!我想无情道——!我想练剑的悬崖——!我想食堂的大锅饭——!我想——”他哭得说不下去了,只剩下一声声的抽噎和呜咽,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在师尊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清衡真人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弟子,看着他满脸的鼻涕眼泪,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尖,看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缩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那张冷峻如冰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轻轻地放在了梅道里的头顶上。没有抚摸,没有拍打,只是放着。掌心贴着梅道里的头顶,温热的,稳稳的,像一把撑开的伞,为伞下的人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梅道里哭得更厉害了。沈渡站在一旁,看着师弟扑在师尊怀里哭得天崩地裂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的表情依然是冷的,但那双深黑色眼睛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梅道里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慢慢变小,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的抽泣,从小声的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抽噎,从偶尔的抽噎变成了埋在师尊怀里闷闷的吸鼻子声。清衡真人的手始终放在他的头顶上,没有移开过。等到梅道里的哭声彻底平息了,清衡真人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很轻很慢,像是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里就化了。“你下山历练,”清衡真人说,“也能闯祸,真不愧是你。”梅道里的抽噎顿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师尊你怎么这样——!”他埋在师尊怀里,声音闷闷的,又委屈又气愤,“我都差点死在外面了你还说我——!”沈渡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极其细微,如果梅道里抬头看,大概会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那看起来像是大师兄在忍笑。但沈渡不会笑,沈渡从来不会笑。大概只是嘴角抽筋了吧。清衡真人没有说话,等梅道里哭够了、哭累了、哭得连抽噎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才伸出手,扣住了梅道里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搭在梅道里的脉搏上,冰凉的指尖贴着温热的皮肤,梅道里本能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师尊的诊脉他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每一次生病、受伤、走火入魔,都是师尊这样把着他的手腕,用灵力探查他的经脉和丹田。清衡真人闭上了眼睛。灵力从他的指尖渗入梅道里的经脉,像一泓清泉,缓慢而仔细地流过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每一个丹田。那股灵力温和而强大,所过之处,梅道里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舒服得他想睡觉。清衡真人把了很久的脉。他的手没有移开,眼睛没有睁开,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尊入定的老僧。梅道里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师尊的诊断。沈渡也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师尊和师弟交握的手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终于,清衡真人松开了手,睁开了眼睛。他看了梅道里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沈渡。那一眼很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沈渡像是读懂了一样,微微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他的步伐很轻很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上头发乱糟糟、眼睛红通通的梅道里。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有说出来。他转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了师徒两个人。清衡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素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递到了梅道里面前。梅道里接过手帕,低头一看,手帕上绣着一株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是师尊惯用的那种。他用那方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擦完之后发现手帕已经没法看了,不好意思地攥在手心里,没有还回去。清衡真人没有要回手帕。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白衣在床榻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白色莲花。他的白发从肩侧垂落,在烛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愈发不真实,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