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35章（第1页）

他笑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唇角微勾的轻笑，也不是那种含蓄的、藏着掖着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大笑。他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在矮几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笑得花枝乱颤。赤金簪在他发间微微晃动，几缕碎发从鬓角垂落下来，随着他的笑声轻轻颤动。“失了体面……”季饮笑得喘不上气，重复着梅道里的话，“失了体面……哈哈哈哈……”梅道里的脸更红了。他没想到自己精心措辞的抗议在季饮眼里居然是个笑话。他哪里说错了？“失了体面”这个词不对吗？他觉得挺文雅的啊，比直接说“你混蛋”要有风度多了。季饮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梅道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你这个……”季饮斟酌了一下用词，“有趣。”梅道里又想发火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季饮就动了。季饮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扣住了梅道里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像一把无形的锁，怎么都挣不开。梅道里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季饮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而拍了拍自己座椅旁边的位置——主座的左侧，比平台低一级的位置，那里有一把空着的椅子，椅子不大，但坐一个人绰绰有余。“坐这儿。”季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错”，好像刚才拿酒浇人这件事完全没有发生过。梅道里看着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季饮，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坐这儿。”季饮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别让我再说第三遍。”梅道里站在那里，浑身滴着酒，头发贴在脸上，衣襟湿了一大片，整个人狼狈得像个落汤鸡。他看了看那把椅子——那把椅子离季饮太近了，近到他一坐下，季饮的手臂就能碰到他的肩膀。他又看了看大殿底下那几百号合欢宗弟子，虽然现在没有人注意他，但一旦他坐下来——宗主的旁边。一个生面孔。穿着合欢宗的道袍。坐在宗主的旁边。会出大事的。“我不——”梅道里刚要拒绝，季饮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一压，他的膝盖就弯了，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坐了下去。他坐在了那把椅子上。季饮的手从他肩膀上收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桌上的酒杯——那杯被梅道里倒洒了大半、只剩一个杯底的酒——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梅道里僵在椅子上，浑身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季饮身上传来的热度，能闻到他衣袖间那股淡淡的甜香，甚至能感觉到季饮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季饮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他不敢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坐在老虎身边的小兔子，老虎说了不吃他，但他怎么都不放心。大殿里的嘈杂声忽然变了。不是变大了，也不是变小了，而是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压抑的骚动。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表面还平静着，底下已经开始冒泡了。梅道里偷偷抬起头，往大殿里看了一眼——几百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不是之前那种好奇的、打量的目光，而是一种震惊的、不可思议的、倒吸凉气的目光。有些人的嘴巴微微张着，有些人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有些人甚至站了起来，就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宗主旁边的那把椅子，从来没有人坐过。那是宗主的位置。不是给弟子的，不是给客人的，不是给任何人的。宗主从来不让人坐在他身边——哪怕是宗门里最年长的长老，也只能坐在平台下方的椅子上，从来没有谁能坐到他旁边去。但今天，一个面生的、穿着粉色道袍的、浑身湿漉漉的像只落汤鸡一样的少年，被宗主按在了那把椅子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不大，但在压抑的骚动中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棱地扇着翅膀。梅道里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从打量变成了审视，那种目光让他浑身发毛，坐立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只是被按在了这把椅子上，他也不想坐在这里，他想回他的角落里去吃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