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他是无情道的弟子。无情道和合欢宗势不两立,正道和邪道不共戴天。他怎么能用嘴从一个合欢宗宗主嘴里取东西?他怎么能做这种事?但他的身体不这么想。药效已经烧遍了他的全身,那股燥热让他浑身发软,意识模糊,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吃药,吃药,吃药。解药就在那里,就在他眼前,只需要凑过去,张嘴,就能吃到。他的身体开始往前倾。不是他想往前倾,是那股燥热在推着他,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他往季饮的方向推。他的脸离季饮的脸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季饮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季饮嘴里那颗药丸的清凉香气。季饮没有动。他就那样微微张着嘴,舌尖上托着那颗碧绿色的药丸,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垂下,目光落在梅道里越来越近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变。梅道里的嘴唇几乎要碰到季饮的嘴唇了。然后他停了。他停在那里,鼻尖几乎贴着季饮的鼻尖,嘴唇几乎贴着季饮的嘴唇,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他看着季饮那双近在咫尺的淡色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红透了、湿漉漉的、狼狈到极点的脸。他做不到。他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差点从季饮怀里摔出去。他的手撑在季饮的胸口上,拼命地往后仰,像是要逃离一个万丈深渊。“你……你混蛋。”梅道里的声音发抖,带着一种愤怒到极点的颤抖,“你这个混蛋。”季饮微微挑眉,舌尖上的药丸依然稳稳地停在那里。他看着梅道里那副又气又怕又羞的样子,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梅道里看不懂的东西。梅道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顺着通红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季饮的手背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他哭得无声无息,嘴唇紧紧地抿着,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恨。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带着哭腔但又倔强到极点的声音说了一句——“季饮,你他妈的不是人。”脏话。十八年来他没说过一句脏话。在无情道的时候,大师兄不许他们说脏话,说那是下等人的行径,无情道的弟子要行得正坐得直,说话也要干净。他从来没有说过脏话,连“混蛋”这个词都是跟方小满打架之后才学会的。但现在他说了。他说了一句非常脏的脏话。小庙里安静了一瞬。季饮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好像他没有想到梅道里会说脏话,好像他觉得梅道里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说脏话。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双淡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那丝惊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梅道里的左脸上。“啪。”声音不大,清脆,干爽,在小庙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不是用力的一巴掌,但也绝对不轻。梅道里的头被打得偏向了一边,左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红印,火辣辣的疼。梅道里被打懵了。他愣在那里,头歪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了的雕塑。他不疼——不是不疼,是还没反应过来疼。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他打我了。季饮打我了。季饮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打过梅道里的那只手,沉默了一瞬。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后悔,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梅道里那张被打得偏向一边的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训斥晚辈的语气。“说什么脏话?”梅道里慢慢地把头转回来。他的左脸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在绯红色的脸颊上不甚分明,但能看出来。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看起来像一个被大人打了的小孩,又委屈又迷茫。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回答季饮的问题,又像是在否认眼前发生的一切。季饮看着他那副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梅道里正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