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饮没有看他。他靠在柳树干上,折扇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河面上,看水流,看游鱼,看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的光点。他的侧脸在柳枝的阴影中显得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在合欢宗时那样妖异和危险,而是像一幅安静的、被时光凝固了的画卷。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一个在柳树下,一个在另一棵树下,一个看着河水,一个盯着另一个人。风吹过河面,带来一阵清凉的水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梅道里吃着地瓜,心里的警惕一点都没有减少,但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季饮没有靠过来,没有动手,没有说那些让他脸红心跳的话,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河边,像一个真正的、出来踏青的书生。他咬了一口地瓜,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嘴里的地瓜咽下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河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无情道山下晃悠,”梅道里说,语气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严肃,“意图不轨。”季饮转过头来,看着梅道里。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晰。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明媚的、温暖的笑意,像是被阳光融化的春水。“意图不轨?”季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好像在品味这道菜的味道。他微微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点点虎牙的尖儿。“我本身打算把你抢走的,”季饮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我本来打算买两个地瓜的”,“谁知道你自己送上门了。”师尊不会发现的河边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像碎金一样闪闪烁烁。梅道里坐在地上,手里还捏着半个地瓜,嘴巴上沾着地瓜泥,瞪着季饮,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梅道里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他退得太急了,脚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张开了双臂才稳住身形。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踩到冰面的小鹿,四肢乱舞,姿势难看极了。季饮坐在柳树下,月白色的书生袍在他身上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白莲。他看着梅道里那副慌张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折扇在手中轻轻转动,一副看好戏的姿态。“跑什么?”季饮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还没动呢。”梅道里不理会他,又退了两步,然后在河滩上小跑起来。他想拉开距离,能拉多远拉多远。他沿着河边的小路往镇子的方向跑,脚步又急又乱,鹅卵石在他的脚底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但季饮跟上来了。梅道里只跑了几步,就感觉身后有一阵风掠过,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他的身侧。季饮的步伐不大,甚至看起来很慢,但他每一步迈出去,都稳稳地跟上了梅道里的速度,不紧不慢,从容得像是在散步。梅道里加快速度,季饮也加快速度。梅道里放慢速度,季饮也放慢速度。他就像梅道里的影子,甩不掉,赶不走,怎么都摆脱不了。梅道里终于跑不动了——不是跑不动,是他知道跑没有用。在河边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的,季饮是化神期,他就是跑断腿也跑不过。他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季饮站在他旁边,折扇轻轻摇着,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到底要干什么!”梅道里的声音又急又气,抬起头瞪着季饮,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他低下头,在怀里摸了摸,摸到一个还热乎的地瓜。那是刚才老伯塞给他的,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他把地瓜从怀里掏出来,递到季饮面前,动作带着一种“我给你东西你可以走了吧”的决绝。“那,给你。”梅道里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跟一个讨厌的人做最后的了断,“你别跟着我了。”季饮低头看着那个地瓜。油纸包着的,圆滚滚的,表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往外渗着金黄色的糖浆,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地瓜很普通,就是青石镇老伯炉子里烤出来的那种普通地瓜,三文钱一个,不值什么钱。季饮看着那个地瓜,又看了看梅道里的脸。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流动,像是河面上的阳光,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真切。他没有接地瓜,而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梅道里的后衣领。梅道里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只手修长有力,五指扣在他后颈的衣领上,力道不大,但像一把锁,让他整个人都被定住了。他本能地往前挣了一下,但季饮的手指收紧了一些,他的脚就在地上滑了两步,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拉着往某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