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连绵的青山不断向后退去。山间残余的晨雾还萦绕在山腰,淡淡的白雾缠绕墨绿色的树冠。
车窗半降,带着草木湿气的凉风涌进车厢,拂过江亦忱的额前。黑茶色发丝大部分沉在阴影之中,只有朝阳斜斜扫过发梢,才泛出一层极淡的茶褐微光。
他身子轻轻靠着车门,目光越过车窗,远远回望那栋隐匿在山林之间的别墅。
方才告别时谢临朔沉甸甸的目光还留在脑海,可江亦忱心中只余下满满的愧疚与感激。
非亲非故,对方却一次次倾尽资源庇护他们。
这份恩情沉甸甸压在心口,让他很不安。
“唉,总算出来了。”
一旁的沈瑜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重重陷进柔软的座椅。
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可眼底浓重的黑眼圈依旧挥之不去。躁动期折磨得两个人身心俱疲,直到此刻,他才真切生出一种重回人间的恍惚感。
“别放松太早。”江亦忱低声提醒,眼角微微向下垂着,神色安静温顺,骨子里的戒备分毫没有卸下,“庄园之外,我们再也没有高墙替我们挡着。”
“我明白。”沈瑜收敛脸上那一点浅浅的松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我没有天真地以为一切已经结束。只是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别人的屋檐底下。”
前排的司机一言不发,专心握着方向盘。
他是谢临朔最信赖的心腹,临行之前老板反复叮嘱,一路上务必密切留意四周路况,一旦发现任何可疑车辆,立刻汇报。
老板还特意交代,不可多嘴,绝不可以向江亦忱泄露半分心事。司机老老实实恪守命令,表面上如同一台没有情绪的代步工具,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他跟在谢临朔身边许多年,从来不曾见过自家老板对谁这般上心。
那哪里仅仅是对落难者的善意帮扶。
轿车沿着蜿蜒盘旋的山路向下行进,盘山弯道一个接着一个。幽深的山林慢慢被甩在身后,远处城市的轮廓一点点浮出地平线。
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耀眼日光,远远望去如同一片林立的水晶丛林,市井喧嚣隔着数公里,已经隐约飘进车窗。
沈瑜忍不住侧过头悄悄打量身旁的江亦忱。
晨光落在少年半边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明明身处步步未知的险境,他神情依旧克制自持。
沈瑜心里暗自叹气,谢临朔那份藏不住的心意几乎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偏偏江亦忱钝感十足,完完全全困在“对方是热心好人”这个认知里。
好几次沈瑜的话都已经冲到舌尖,想要旁敲侧击点拨两句。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这种事,旁人如何说得清。
万一只是自己主观脑补,便是无端制造尴尬;倘若句句属实,一旦捅破窗户纸,往后三个人见面相处,只会处处难堪。
“说起来,”沈瑜试探着开口,手肘轻轻碰了碰江亦忱胳膊,“谢临朔这个人,你怎么看?世上真的会有长得一模一样还无缘无故这么好的人吗?”
江亦忱微微一怔,认真思索片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人心复杂,我不敢妄自揣测。但这段时间,如果不是他,我们恐怕早已走投无路。”他语气真诚,眼底干干净净,“至少眼下,他确确实实在保全我们。往后若是有机会,这份人情,我一定要想方设法偿还。”
沈瑜:“……”
行吧。
彻底没救了。
他默默扭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放弃开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