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又沉下去:“再说这毒虫有什么杀不得的,她挡我路在先,还惹我不痛快,我不过扫清障碍,难不成还做错了?”林忘行目光不错地看着他,景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开口:“你想如何?”林忘行笑了一声,好似又恢复了那狗皮膏药的德性,却又不尽然:“我想如何便能如何吗?”景尘:“不能,今日我必是要走的,你若想杀我,只管来便是。”那雪不知何时完全停了,只风愈演愈烈,林忘行目色深沉地看向景尘,周身似山雨欲来。他不动声色摸到腰间青玉坠,景尘沉着站在原地不语,也蓄势待发。善缘孽缘,不过都是缘,好坏分明,却殊途同归,他下山入世一趟,一开始就决定了不留下一丝孽障。景尘稳如泰山一动不动,风声呼啸,雪渐强,剑拔弩张之际他以为林忘行正要动手,却只听到他轻轻一笑。依旧是那个轻浮浪荡的模样,可猎猎风雪中,声音却沉稳低沉地像是变了一个人:“不谙世事的呆子。”他再也没看景尘一眼,转身而去了。细雨携雪渐下。景尘看着林忘行离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知作何想法。雪落到身上寒冰彻骨,风刮到身上抖抖索索,他垂眸抚去衣襟残雪,又望了一眼林忘行离去的方向。这世间人情落时难缠温和,去时竟比风雪还冻上三分。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师父曾说,练剑如练人,要经历诸多波折磨难,而后十年一剑,心念合一。他说为人不必刻意修炼,什么时候把剑练好了,人自然也就成了。景尘想起师父当时说的话,这时却有了不解,他剑已经练到了此等地步,可为什么还是不知道该如何为人呢?又或许,这世间人情就是如此,来去如风,缘由不论。说到底,又不是什么结义兄弟或是天涯侠侣,如此一段不过萍水相逢,这样已经很好了吧?他脑中那些前后发生形形色色的事如走马灯一般闪个不停,沉思因果,觉得本不该有这种想法,却抵不过寂寥由心而生。他神色黯然,将衣襟拢好,逆着那风,转身向那骊山东面而去。救美那日林忘行与景尘不欢而散后,轻苟便传信来,说已摸清了秦枭内部兵器库的地方,择日便可动手。林忘行不知芜双去向,不过这会儿也不想去追究,就是不知怎的,总是莫名想起景尘的走时最后那一眼。凉飕飕的风从窗户刮进来他浑然不觉,就这么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地从衣袖拿出一张薄薄的封条,写下:再不留此人活口:景尘写完后,他将纸细细折好,从腰间拿起青玉坠吹了一声。雪扑棱棱地从枝桠上掉下来,站在冷风窗棂之下,他止不住地后悔。此举真真大意了,那人知道太多,功夫又不弱,事后定生变数,必留不得。可自己竟把这种人给放了。他想起景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晚在土匪寨子里,他亲眼看到此人一剑短匕杀了三拾朗,身手干净利落,却没有一丝一毫被训练的痕迹;这些日子里无论见到什么事什么人都略显生疏,却理直气壮不甚堂皇没曾想,琼刀这等不把人当人看的地方竟还有这样未经人事淡定自若的人。又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女眷,不过一群亡命之徒,又有什么金贵。想来也是装的。林忘行抬眼看到窗外一枝梅花,那雪厚厚落花瓣上只留一点淡粉若隐若现,他看着那微微的粉和白得刺眼的雪,莫名其妙想起景尘那一头如雪一样的头发。做不成诡人,又无法借他一刀,这一路竟是白忙活。林忘行猝不及防窥到腰上那条白发带子,那带子一尘不染,白得发透,本是为了做戏给那家伙看的无辜物件一时也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他这会儿又想起景尘冷冰冰的眼神,明明举手投足间都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那双眼睛却淡定自若好似能看透人心,他冷笑一声,便忍不住用力把那带子一扯丢到地上。他将腰间青玉坠拿起放到嘴边又吹了一声。玉笛声响,风声呼啸分外寂寥悲怆,好似远处又听闻枷声叫。不一会儿,一只寒鸦便堪堪飞来。它落到窗边桌前,翅振煽起一阵风,把方才落在地上的发带一下子往窗外吹去。林忘行见状立马伸手去捡,捡完又有些不爽,忍不住皱眉。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它塞到腰间。他将寒鸦系着的信条取下,看了看,又将方才写好的信绑上。那看过的纸被烛火烧了个精光,他摸了摸那乌黑光亮的鸟儿,又吹了一声哨,那鸟就又扑棱着翅膀不带一丝留恋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