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又要与他纠缠到底?景尘心神俱疲地将那林忘行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最后闷闷地想:遇人不淑,是真的江湖不见才好。生恨难怪那林忘行一直以来都不愿与他透露丝毫修习诡道之法,却在那日突然态度大变主动提起,还赠他名剑。无事献殷勤应是非奸即盗,这道理他自是懂的,可这姓林的每日没脸没皮献殷勤惯了,以至于他放松了警惕。那时还颇显慷慨,现在想来,原来不过是临别之言,把他景尘作一废棋。那一天天不当人的狗东西到底是要做什么局?求图大会已迫在眉睫,秦枭一派在江湖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番定是要去的,可这下秦銮归之子被杀,求图大会还尚未开成,就先来了一桩人命悬案。秦銮归在江湖上杀戮之风威名远扬,秦良正好在这时候被杀,秦銮归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么一来求图大会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林忘行到底要如何?难不成他与姓秦的有仇?这杀千刀的有仇拉我做甚?!景尘在峭壁洞口调息,辟谷的习惯不遵循,便是像凡人一样开始感到饿。景尘心神惧疲,想那乱七八糟的事想得困了,便是连着歇息了两天。这梦一回便会梦无数回,人心忧时便会多梦,他竟也开始信了那些凡间怪说。身伤至此,梦里竟又看到了那个嘻嘻哈哈的无赖。醒来已是不知第几日的白昼了,景尘这才感到内伤有所缓和,状态稍稍恢复,他便又着手开始上崖。等他好不容易爬上那悬崖,站稳一看,曾坠崖的一片黑土本绿茵悠悠,眼下短短两日竟已是寸草不生,生灵全无,连一杂草根都不知所踪。景尘回想起林忘行那日的模样,那家伙一直所持的玉佩果然非寻常物件,不仅能蓄神养气,也能拨动内力武功。与其说是个好看的物件,不如说是一枚兵器。兵器。他忍不住心下叹气,只可惜师父是个文盲,从来不曾跟他讲山下的奇攻怪招,以至于他对世间邪门歪道一无所知。这诡道看着邪门却也不是全然无人所识,当初那毒虫好似略知一二,只是已那时被林忘行当场灭了口。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人不念书实在不行。景尘无奈转身,眼下天色既白,他一身褴褛不知所去,跟那林忘行寻仇要去吗?虽愤懑难当,但扪心自问,他心里对这姓林的其实并没有那么迫切的生杀予夺。一路相处,他时常觉得这人执念太大,虽平日表面疯疯癫癫孟浪轻浮,却心中隐忍颇深。比起自己洒脱无依,那人好似总要靠着一无形的心气才能活下去,以至于他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便觉着那人做什么都有股淡淡的可怜意味。可一码归一码,这可怜人好路不走偏练邪门歪道,还犯他的忌对他赶尽杀绝,事已至此,放过这家伙实在心有不甘。景尘心中烦躁,越发觉得这林忘行不仅不是好人,还是百年一遇货真价实的混账。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想,难不成真要树敌寻仇去?江湖深远,来往诸多过客,再见也已不知是几何,八百年成精的耗子都没那家伙花招多,自个儿一穷二白上哪儿找那个遁地无赖去?那姓林的算什么东西?感世必会有所波折,见到便报仇雪恨,不见便坦然行路,他进世一遭,不过赠了那人一束衣角,难不成就要因此被束住脚步?以后若天天有事无事都念叨他自己都觉得吃饱了撑的。景尘又在心里问候了一遍林忘行的祖宗十八代,彻底冷静下来。如今师父不在更不可意气用事,说到底,左右不过孽缘一段,他自本有所向之地,自是要自由自在,恨彻心扉或是惆怅惘然,皆是不该,林忘行虽是贱了点,到底不过一途中过客。或许这便是江湖,远远看着快意恩仇的地方置身其中才知是龙潭虎穴,这世上没有完完全全的侠义肝胆,人情和世俗夹杂其间,就如那个跌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妇人,那个挥棍偷袭只为讨好守城官兵卖出妻子的男人,自己出手相助后那妇人最终仍会和她丈夫双宿双飞从一而终。他本以为自封武功可以免去桎梏,没想到却是给自己加上了一层随时会亡命的枷锁。没想到那林忘行的话竟句句真知灼见。看来,他是真的见识少了。他一声不吭将那耀鸣剑和琼刀腰牌解下。锋利的长剑连着鞘露出寒光一现,合着那精细花纹的铁制腰牌交相辉映。他看了一眼那腰牌和长剑,走到崖边,心中直道晦气,突然觉得自己把这些物事丟得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