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脉的太医正垂眉敛目地在书房外候着,玄凌的余光凉凉地落在他们身上,脚步不停。“进来。”两位老太医悄然跟上。刘积寿眼观鼻鼻观心,打发了宫人退下,动作轻巧地将殿门关上,独自一人守在门外。“皇后有孕。”玄凌也没坐下,只站在书房中央,眸色沉沉地看着二人,冷然扯唇,“这一年多来,朕饮下的汤药尽都白喝了?”“臣有罪!”两位老太医心底一颤,扑通一声跪下,只觉得后背冷汗直流。古往今来,皇家也好,寻常人家也罢,无不讲究多子多福,只有嫌弃膝下的孩子少的,少有琢磨着给家中妇人避孕的,也因此,存有的避孕之药物多峻烈而伤身。偏偏天子令太医院研制避孕药物,还是男子服用的药物。这俨然愁坏了一众太医。可心里头再愁,面对天子的密诏,太医们也得硬顶着头皮上。只是研制出来是研制出来了,实际效用究竟有几分,参与的太医心中其实也很有数——不能说完全没有,也不能保证一定有。总而言之,在皇后有孕前,处于有和没有之间的薛定谔状态。毕竟关乎天子龙体康健,谁都不敢下重药。万一真把人给吃出毛病来,九族上下还不得整整齐齐到地府团圆呐?“你们,很好!”见他二人这般神态,玄凌自然想明白了其中关节,正欲要发怒,却又强行按耐了下来。“朕问你们。”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询问,“朕饮了一年的汤药,偏又令皇后有孕,可会对她的身子造成妨碍?”陈文舫连忙道,“娘娘无碍,腹中皇嗣亦是康健,只需在孕中好生调理,定母子平安。”“是么?”见他这般说,玄凌的神色松缓些许,正要抬手让二人起身,却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皇后毕竟年纪轻,得太子时又相隔不久,接连怀胎,怕是伤损元气?”陈文舫默然。女子怀胎生育,纵然调理得再好,哪有不伤损元气的?况且,陈文舫也明白,天子所问,并不止于是否伤损皇后的元气,又是否能够慢慢地调养回来,而在于——是否对皇后的寿数康健有碍。“臣不敢欺瞒陛下。”陈文舫深深地将头扣在地上,道,“娘娘的身子本就亏损得厉害,先时得太子已是承蒙数年调养之幸,若再行生育……只怕数年来的调养之功尽皆付诸东流。”书房静得针落可闻。陈文舫深深俯首,耳畔只能听见自己那如雷鸣般的心跳声。忽而,脚步声愈近,紧跟着,宝石蓝绣团龙密纹的衣角映入眼中。“朕不问,尔等就不答?”玄凌蓦地笑了一声,而后脸色骤然变得阴冷,抬脚踹在他的肩头。“无碍无碍无碍!朕听够了无碍!是否哪日皇后又不好了,尔等还要同朕说皇后无碍?当真拿朕当傻子耍么!”“臣有罪!”陈文舫不敢呼痛,也不敢求饶,只再次深深俯首,“臣万死!”“你当然有罪!”玄凌神色阴鸷,“万死?皇后若有什么不好,你万死难以抵罪!”说罢,他怫然挥袖,转身深深吸一口气,口吻冷厉,“若是配一副汤药落下这一胎……”话未说完,他自己便止住了。他虽不通医术,但到底长于深宫,对这些东西也不是一无所知。所谓的落胎药,左不过用是那些有着活血化瘀、破血逐瘀、峻下逐水等效用的药物,量用得大了,药性峻烈之下,女子的身体受不住这般伤害从而令胎儿流产。这样的事,他见得多了。从前的齐氏,将门虎女,被慕容氏灌了一壶红花后,勉强保下一条性命,多年来只得床榻之上苟延残喘。哪怕健壮如慕容氏,落胎后将养得再好,也添了不少毛病。可以她的身子,又如何能受得住?怀胎伤身,落胎也伤身,固然两害相衡取其轻,可在此事上,就连太医,也不敢担保究竟哪一个才是轻的那个。于是玄凌不免踌躇,既下不了决定,也不敢向知韫明说而惊了她。一来二去,就拖了两个月。“怎么感觉这肚子有点大?”知韫比划着已经开始显怀的肚子,“隐约记得上回没这么大?”青枝与素蕊正为她整理裙摆,闻言不禁笑道,“想来是娘娘近来将养得好,腹中的小殿下生得健壮的缘故?”“或许?”知韫弯了弯眼眸,笑道,“我总觉得饿得紧,前脚才用完膳,没一会儿的功夫又饿了,竟是怎么吃也吃不够。”她抬手摸了摸脸颊,微微蹙眉,“这样流水似的吃下去,身上脸上竟没长多少肉,我心下总觉得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