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议完事,颇有些疲倦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回忆起她方才在沉香亭中的神色,一点一点地琢磨过去。良久,他起身,往东室去。“陛下。”才至殿外,就见青枝素蕊等人尽数守在外头,玄凌微微蹙了蹙眉,却也没说什么,径直入了内室。因未得知韫允准,内室只疏疏点着几盏灯火,光线倏然变得昏暗。玄凌放轻了脚步,越过几重帷帐,便见少女静静地伏在窗边长榻的几案上,书册也垂落于地,显然已睡沉过去。她睡着的时候,总显得格外乖巧。纤长的睫羽似温顺收敛的蝴蝶翅膀,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清浅而均匀,嘴唇微微张着,一缕碎发垂落在眼尾,许是有些难受,惹得她微微皱着眉头。玄凌半蹲下,伸出手,想抚平她眉眼间的痕迹,却见她忽而惊醒,握着他的手,眼底透着几分茫然与惕色。“陛下?”约摸是还未彻底清醒回神,她的声音轻巧而含糊,似在耳边呢喃。“嗯,是朕。”玄凌手腕一转,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怎么在这儿睡了?”轻轻触摸她的脸侧,那是伏案沉睡时被压出的红痕。“难受么?”知韫摇了摇头,轻声道,“方才还在看书来着,不曾想竟睡过去了。”玄凌应了一声,又道,“不高兴了?”他拾起地上的书册置于案上,又坐到榻上,手臂一揽,将她揽在怀里,伸手替她梳理着凌乱垂落的碎发。“因为欣贵嫔?”他本不想当面说开,只是她心思重,又敏感多思,有些话若长久地憋在心里,怕会被酿出一味苦涩的酒来,越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不如开诚布公。知韫本还有些迷蒙的思绪立时一清,反射性抬头,却正好撞入他的眼眸,湛黑深沉的眸底,并无一丝半点她幻想出来的不悦与审视,只有一如往日的柔和与温煦。——好像,他对着她时,从不曾流露出除此以外的情绪。“如果我说是,陛下会生气么?”沉默了许久,她半垂下眼眸,遮掩住漂泊无定处的眸光。“陛下会厌弃我么?”玄凌并未立即回答,只是轻轻抚着她因卸下钗环后披散开的长发,良久才轻叹一声。“韫儿。”他柔声唤她的名字,问她,“韫儿此刻,究竟是怕朕会厌弃你,还是你自己厌弃了自己?”交换自己厌弃自己?知韫一怔,而后垂着眼眸不语。从小,她的爸爸妈妈、亲人老师、国家社会都要告诉她,要珍爱自己的生命,要自尊、自爱、自信。可是,若是有一天,她为了活下去,开始跟别的女孩子争夺男人的宠爱,开始不择手段地跟人比着心机手段……这样的她,不应该厌弃吗?全然迷失了自我、失去了自尊之后,生存的意义又在哪里?纵然理智告诉她,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情感也告诉她,她的爸爸妈妈也一定希望她平安,可是……可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明知道不应该,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矫情,可是,她就是忍不住。眼底已盈了泪水,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朦胧雾色,渐渐地,绵长的睫羽无力承载这样的沉重,任由泪水如断线的珍珠滴滴滑落。“韫儿。”玄凌捧着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不哭了。”知韫吸了吸鼻子,抬手用力拭着,眼眶越发泛着红色。“我没有哭。”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鼻音。“才到了陛下身边几天啊?仿佛总是在掉眼泪,就没有不哭的时候。”她努力地想挤出笑意,却以失败告终,只能够不停地眨着眼睛,微仰着头,试图将所有的泪意都逼回去。“这样晦气,一定很讨厌吧?”她窝在玄凌的怀里,垂眸看着不远处跳跃的烛火。“其实我自己也不喜欢,所以陛下若一天不喜欢我了,也是应该的。”明明已经委屈难过得眼睛鼻子通红一片,嘴上却又犯了犟。“韫儿。”玄凌一早就察觉到她敏感多思,却也不曾想到,她的心思竟已经重到这般地步。他虽不通医理,却也听说过「郁郁而终」四个字,玄凌皱着眉,只要一想到眼前这小姑娘有朝一日会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枯萎,心里就一扎一扎得难受。“韫儿先莫要胡思乱想,听朕说。”手上稍稍用了一些力气,将小姑娘的身子板正,又捧着她的脸,迫着她与他对视。“人活于世,皆有喜怒哀乐,无人是例外。韫儿并非木偶,血肉铸就的身躯,感觉到委屈了,落泪是理所应当之事,如何能牵扯到晦气不晦气这样荒唐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