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十九站在暗营门口。那扇木门又旧又破,门板上的裂缝能伸进一根手指。他就站在门边上,从那条裂缝里往外看。外面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伸进林子里,看不见尽头。早上站,中午站,晚上站。管事看见他,骂了一句,没管。有孩子问他站什么,他不答。有人推他,他不动。他就那么站着,从早到晚,不哭不闹,像一棵长在门口的小树。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天越来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脸都木了。他站在那儿,手缩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来跺去,眼睛始终盯着那条路的尽头。有个年长的女孩看他可怜,偷偷塞给他一块饼。他没吃。他把饼揣在怀里,继续看。第十一天。林子里起雾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十九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雾里看,看得眼睛都酸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他开始想一些事。想那个人第一次给自己饼的时候。想那个人替自己挡藤条的时候。想那七天七夜,那双握着自己的手,那个靠在自己身边的胸膛。他想,要是那个人回不来了,怎么办。他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最后他决定不想了。他继续站着,盯着那条路。第十二天。雾散了。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一个黑点。十九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趴在门缝上,拼命往外看。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一个人形,骑着马,慢慢往这边来。马的脚步很慢,像走了很远的路。十九的手攥紧了门板。马走近了。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身上哪里疼。他把马拴在门外的桩子上,转过身,往门这边走。十九看见了那张脸。瘦了。黑了。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那双像井一样的眼睛。十九的腿动了一下,想跑出去,又想跑回去,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门开了。影七走进来。他一眼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孩子。五岁,瘦,小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他看。影七向他走过去。十九没动。他就那么看着影七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近了,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疲惫,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影七在他面前站住。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十九。那是一把匕首。很小,还没有成年人的手掌长。刃身是废铁磨的,磨得很亮,能照见人影。柄上缠着粗布,缠得很紧,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像是缠了很久。十九接过来。那匕首比他想象的重一点,握在手里,刚刚好。他握着刀柄,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影七看着他比划,等他比划完了,开口说:“藏好,别让人看见。”十九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平时的空,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水底下的石头,沉沉的,看不清。十九看见他的肩胛上缠着布,布上渗出血来,红的,洇了一大片。他问:“你疼吗?”影七说:“不疼。”十九把这句话记住了。不疼。他见过影七受伤。被藤条抽的时候不疼,被人踢的时候不疼,流着血的时候也不疼。他从来不说疼。但十九知道。他说不疼的时候,就是很疼。那天夜里,十九没有回自己的干草堆。他抱着那把匕首,走到影七睡觉的地方,在他旁边坐下来。影七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肩膀上的布在月光下看得分明,那一大块洇开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十九坐着,没有躺下。他把匕首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看。刃很亮,看得出磨了很久。柄上的粗布缠得很紧,不知道缠了多少圈。他翻过来,翻过去,忽然看见柄上有什么东西。刻痕。两道。很浅,但很清晰,是刀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一道长一点,一道短一点,并排刻在那里。十九看着那两道刻痕,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长的那道是七。短的那道是十九。他把匕首贴在胸口,蜷起身子,侧躺着,面朝着影七的后背。那个后背瘦削,脊梁骨凸出来,撑着一层薄薄的皮。肩膀上的伤口就在那里,离他很近。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