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关着。他下楼,去后厨帮忙。中午的时候,他又上楼擦了一遍。下午擦蹲守永平三十年春。开春的时候,钱掌柜往茶楼门口挂了一对新幌子。红底黑字,风一吹就飘起来,远远能看见。赵跑堂站在门口看热闹,回头朝里头喊:“阿七,你天天擦窗,看清那幌子上写的什么没有?”影七正在楼上擦窗,没应声。赵跑堂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清风茶楼’四个字,你认得不?”影七当然不认得。他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认字。他只知道那四个字挂在门口,红色的,飘来飘去。也只知道对面那扇门上挂着三个字,是“九王府”。王府两个字他不认得,但那个“九”字,他认识。他每天看那个“九”字,看了一百多天。闭着眼睛都知道那一横一折钩怎么写。开春之后,王府的大门开得勤了些。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一个记在心里。穿青衣服的,是府里的下人,进出走侧门。穿灰衣服的,像是管事,手里常拿着单子,进出也走侧门。穿好衣裳的,是客人,走正门。骑马来的、坐轿来的、走路来的,什么人都有。他记住他们的脸。不是他记性好。是怕错过。万一十九混在里面呢?万一十九也长高了、变了样,他不认得呢?所以他把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看一遍,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衣裳、他们走路的姿势。赵跑堂有一回上楼添茶,看见他站在窗边,嘀咕了一句:“阿七,你看什么呢?天天看,不腻?”影七没说话。赵跑堂凑过来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摇摇头走了。影七继续看。------夏天的时候,茶楼的生意淡了些。天太热,没几个人愿意出来喝茶。钱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摇扇子,见影七又上楼擦窗,喊住他:“阿七,大中午的,歇会儿吧,那窗擦不擦的,能脏到哪儿去?”影七停住脚步,回过头。“擦了,看得清。”钱掌柜愣了一下:“看得清什么?”影七没答,转身上楼了。钱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摇扇子。楼上,影七推开窗。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街上的尘土味儿。对面王府门口站着四个侍卫,热得满头汗,但站得笔直。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没人敢摸。他把抹布浸湿,开始擦窗。擦得很慢。一边擦,一边看。看那扇门,看门口的人,看偶尔进出的人影。他看见一个穿灰衣的管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往街东头去了。他见过这个人,是王府的采买,每隔几天就出来一趟。他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小厮跑出来,往街西头去了,像是去送信。他看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口,下来一个人,穿着绸衫,摇着扇子,像是来做客的。都不是。他把窗擦完,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太阳晒进来,晒得他半边身子发烫。汗从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没擦,就那么站着。他在想,十九现在在做什么?也在晒太阳吗?也在流汗吗?也在……等人吗?他不知道。他把窗关上,下楼。------秋天的时候,赵跑堂不干了。他家里给说了门亲事,让他回去成亲。临走那天,他拉着影七说了一大堆话,什么“阿七你人不错,就是太闷”,什么“以后有机会去我那儿喝酒”,什么“你天天看对面,到底看什么呢”。影七没答。赵跑堂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走了。茶楼少了个人,钱掌柜又招了个新伙计。姓马,二十出头,话也多。一来就问这问那,问影七叫什么、哪儿人、来多久了。影七说:“阿七。”马伙计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讪讪地笑了笑,没再问。王府的客人多了起来。他站在窗边,看见好几顶轿子停在门口,下来的人穿着官服,有的还带着随从。他记得几个脸熟的,是常来的。也有几个没见过的,他就多看几眼。有一个年轻人生得白净,穿着月白色的袍子,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不是十九。十九不会有那样白的皮肤,不会有那样悠闲的步子。十九应该是在暗营里跑大的,应该晒得黑黑的,走路的时候不会晃。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