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需要——”“我知道我不需要。”沈渡打断了他,“我想。”傅司珩看着那管药膏,看着红色的盖子,白色的管身,看着沈渡放在桌面上的手指——那些茧还在,虎口上那条白线还在,指甲边缘的倒刺还在。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渡的手指。不是手腕,不是手心,是指尖。他握着沈渡的指尖,一根一根地,从拇指到小指,轻轻地捏了一下。沈渡的手指在傅司珩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下周三,还来吗?”傅司珩问。沈渡看着他。“来。”“粥呢?”“做。”傅司珩松开他的手,把药膏装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窗户上有铁栏杆,铁栏杆的影子落在他白色衬衫的背上,像一道道细长的、无法挣脱的枷锁。沈渡看着那些影子,看着傅司珩笔直的脊背,看着那条线告诉他的“他在忍着什么”。“傅司珩。”“嗯。”“那棵树倒了,你伤心吗?”傅司珩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那是她和他唯一剩下的东西。”沈渡的心脏跳了一下。“她”是宋晚,“他”是宋志远。那棵树是他们小时候种的,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的、还在生长的东西。它倒了。傅司珩站在那棵倒下的树前面,手指被砸了,戒指戴不进去了。他伤心的不是树倒了,是宋晚失去了最后一样可以想念哥哥的东西。“你还留着那张照片吗?”沈渡问。“嗯。”“那个手机呢?”“嗯。”沈渡站起来,走到傅司珩身后,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他。不是拥抱,是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把手臂环在他的腰上,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靠上去。傅司珩的后背是凉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件白衬衫太薄了。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不热,但沈渡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接触过的最温暖的东西。“你不是一个人。”沈渡的声音闷在傅司珩的后背上。“你不需要替宋晚留着那些东西,不需要替宋志远背着那条命,不需要替所有人扛着所有的事。你只需要替自己活着。”傅司珩没有说话。但他把手覆在了沈渡环在他腰上的手上。他的手指是凉的,沈渡的手指也是凉的。凉和凉加在一起,还是凉的。但沈渡觉得,比一个人的时候暖了一点。那天沈渡走的时候,傅司珩站在门口,没有送他。沈渡走到走廊的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傅司珩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他的头发又垂下来了,遮住了半边额头。沈渡朝他挥了挥手。傅司珩没有挥手。但那条线告诉他:他在看着,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再见”,不是“路上小心”,是两个字。沈渡没有听到,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沈渡。”沈渡转过身,走进走廊的转角。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管药膏的盖子——他买了两管,一管给了傅司珩,一管自己留着。他每天睡觉前都会在虎口上那条白线上涂一点,不是因为它需要祛疤,是因为他需要记住——那道疤是傅司珩留下的。他不想让它消失。公交车很挤,沈渡抱着保温袋站在车厢中间,随着车身的晃动摇来摇去。旁边一个大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怀里的保温袋一眼。“给对象送饭啊?”沈渡愣了一下。“不是。”大妈笑了。“那是给谁?”沈渡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傅司珩不是他的对象,不是他的家人,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上司,不是他的锚师。傅司珩是——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到一个合适的词。他只知道每周三下午,他会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带一碗粥,去一栋灰色的楼,敲三下门。门开了,他进去,看着那个人吃完,然后他出来,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回家。他只知道这些。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对象”。但那个大妈看他的眼神,和他看保温袋的眼神,是一样的。沈渡把保温袋抱紧了一点。“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大妈笑了,没有再问。沈渡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树还没有发芽。已经是春天了,它们还没有发芽。他想起自己备忘录里的那句话——“窗外的树还没有发芽。”那是他在傅司珩的院子里写下的第一句话。现在他不在那个院子了,傅司珩也不在。那棵树不知道有没有发芽,鸟不知道还在不在叫,那个鸟窝不知道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