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淡刚好。”傅司珩说。“你每次都这么说。”“因为每次都刚好。”沈渡低下头也开始吃。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同一锅粥,在同一张桌子上,在同一个房间里。窗外那棵老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全绿了,今年的花比去年多了一倍,红色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鸟窝里的小鸟已经孵出来了,羽毛还没长全,粉色的,张着嘴等妈妈喂。它们在叫,叫得很急,在催。吃完饭,沈渡去洗碗。傅司珩站在旁边擦碗。沈渡洗一个,傅司珩擦一个。两个人在水池前并排站着,肩膀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碗洗完了,傅司珩把抹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没有走出去。“今天出去走走?”沈渡问。“去哪?”“巷子那头。面馆还在吗?”“上次路过,还在。”“吃面?”“刚吃完粥。”“中午吃。”傅司珩看着沈渡。“好。”他们换了鞋,走出院子。巷子里的青石板还在,缝隙里的青苔还在,墙上的爬墙虎还在,从墙头垂下来,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晃。傅司珩走在左边,沈渡走在右边。阳光从巷子尽头照进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和几年前一样。不一样的是,傅司珩的脚不顿了,左腿和右腿落地的声音一样重。沈渡走在他旁边,不用回头听脚步声。走到巷子那头,面馆的门开着。老板娘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围裙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正在擦桌子。看到他们进来,笑了。“来了?好久没来了。”沈渡说,“忙。没时间来。”女人看着他的脸,“你瘦了。”沈渡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瘦。老了。”女人笑了,“你才多大。你旁边那位才老了吧。白头发都有了。”傅司珩没有说话。沈渡看了他一眼,头发里的几根白在灯下很明显。他没有拔,留着。两碗面端上来。汤清,面白,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蛋黄是完整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傅司珩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一下,咽下去。“咸了。”沈渡也吃了一口。“不咸。刚好。”“你口味重。”“你口味淡。这么多年了,还没改。”傅司珩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吃面。沈渡也吃。两个人吃完,碗底朝天。沈渡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傅司珩。他也放下了,碗空了。“傅司珩。”“嗯。”“你以前说,尽头到了,但不想停。现在走到哪了?”傅司珩看着桌上两个空碗。“走到了。”“尽头?”“嗯。”“尽头是哪里?”“是这里。是现在。是吃完一碗面,碗空了,对面坐着人。”沈渡看着他。面馆的灯是黄色的,照在傅司珩的脸上。他的脸不白了,是暖黄色的,像被阳光晒过。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嘴角的疤彻底看不见了,头发里的白又多了几根。他坐在那里,穿着沈渡买的那件深灰色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以后呢?”“以后是下一碗面。”沈渡笑了,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付了钱。女人找了零,他装进口袋,走回来。傅司珩还坐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走了。回家。”“好。”两个人走出面馆。巷子里的灯没有亮,因为太阳还没下山,阳光还照在青石板上,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并排,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走到院门口,傅司珩停下来,看着那扇木门。门上的漆又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沈渡。”“嗯。”“门该刷漆了。”“下周末。一起刷。”“我不会。”“我教你。你学什么都快。”傅司珩推开门,两个人走进去。院子里的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石榴树在阳光里站着,红色的花一朵一朵的,像小火苗。鸟窝里的小鸟不叫了,它们吃饱了,睡着了。沈渡走到石榴树前面,蹲下来,看着树根旁边的土。土是湿的,早上浇过水了。“傅司珩,你早上浇过水了?”“嗯。你还在睡。”“你几点起来的?”“六点。”“你每天都六点起来浇水?”“嗯。它渴了会蔫。蔫了就不好看了。”沈渡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傅司珩。他站在台阶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但沈渡知道他在看那棵石榴树。他每天看,看它发芽,看它长叶,看它开花,看它结果。看着看着,它就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