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线从“温”变成了“烫”。不是沈渡的感觉,是傅司珩的——他在里面。沈渡知道他在里面。因为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那条线。烫的,一直在烫。沈渡走进去。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站厅里回荡,像很多个人在同时走路。站厅很大,天花板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洞,阳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的中央放着一把铁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傅司珩。他的手被绑在身后,脚被绑在椅子腿上,嘴上贴着胶带。他的头发是乱的,脸上有伤——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新的血和旧的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那条线是烫的,傅司珩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心跳。但他闭着眼睛,看不到沈渡。沈渡走过去,蹲下来,撕掉傅司珩嘴上的胶带。傅司珩的眼睛睁开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个熬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空洞。但他看到沈渡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动了——不是瞳孔收缩,不是目光转移,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忽然看到了光,他不敢相信,不敢眨眼,怕光消失。“你不该来。”傅司珩的声音很哑,哑到沈渡几乎听不清。沈渡没有说话。他低头解傅司珩手上的绳子,绳子是尼龙的,很粗,绑得很紧,打了好几个死结。他的手指在绳子上用力地扯着,指甲断了,指腹磨破了,血从伤口渗出来,染在灰色的尼龙绳上。“沈渡。”傅司珩叫他。沈渡没有抬头。“沈渡。”傅司珩又叫了一声。沈渡抬起头,看着傅司珩。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裂缝,不是冰,不是泪,是一种沈渡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温柔。像一个知道自己要死了的人,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想把所有的温柔都放在最后一眼里。“手机呢?”傅司珩问。沈渡从口袋里拿出那部黑色手机——不是宋晚的那部,是他自己的。屏幕亮着,壁纸是那盆绿植,他昨天拍的。叶子嫩绿色的,在阳光里微微发亮。傅司珩看着那部手机,看着壁纸上那盆绿植。“不是这部。”“我知道。”沈渡把手机收起来,“宋晚的那部,在她那里。她不在这里。”傅司珩的眼睛在那一刻变了——不是绝望,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黑暗,忽然有人告诉他,天亮了。他不信,但光已经照进来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硬底的,脆的,像骨头碎裂的声音。沈渡站起来,转过身。七个人。不是穿黑色夹克的,是穿西装的,深色的,剪裁合体,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们站在光斑的边缘,阳光照不到他们的脸,只能看到轮廓——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他们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沈渡不需要看清。他知道他们是谁。那十三条鱼里的七条。“手机呢?”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平,和傅司珩说“坐”“手”“过来”一样的语气。但沈渡在那平的声音下面听到了别的东西——恐惧。他们怕。怕那条录音,怕宋志远的声音,怕那十三个名字从黑暗里浮上来,一个一个地,被光找到。沈渡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不是手机,是那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女人,白色的裙子,被风吹起的长发。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那个说话的人。“你们认识她吗?”没有人说话。“她叫宋晚。宋志远的妹妹。那部手机在她手里。你们杀了我和傅司珩,她就把录音交给媒体。你们不杀我们,她就把录音藏起来,永远不让它见光。选一个。”那个说话的人沉默了。阳光从天花板的洞里照下来,照在沈渡的脸上,照在他举着照片的手上,照在虎口上那条已经快要看不见的白线上。“你以为你赢了吗?”那个人的声音冷了一些。沈渡看着那个人,看着他在阴影里的轮廓,看着他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看着他擦得锃亮的皮鞋。“我没有赢。”沈渡说,“我也没有输。我只是在走。走到尽头。尽头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有人在尽头等我。”他转过头,看着傅司珩。那个人坐在铁椅子上,手被绑着,脚被绑着,脸上有血。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裂缝,有冰,有泪,有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线光时的那种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