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六章 冰层之下 肖然和伊燃（第1页）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画架上、水彩盘里、地板上斑驳的颜料渍上。教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铅灰混合的气味，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像一场细密的雨。

别的同学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人还在拆新买的颜料盒，有人翻着手机看外卖，有人跟邻桌说"咱们待会考完去逛逛学校超市吧"——松弛、散漫，带着一种"终于高考完了随便画两笔就行"的慵懒。

教室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肖然。

她铺开画纸的时候动作很快，不犹豫，从笔袋里抽出铅笔的时候像从剑鞘里拔出一把刀。

她先是闭了一下眼——大概五秒——然后睁开，落笔。

第一根线条从纸的左上角出发，斜向下，果断干脆，没有一丝抖动。

她整个人从那一刻开始就进入了另一种状态，肩膀微微前倾，下巴微收，眼球随着笔尖移动，呼吸平稳得像在睡眠。她谁都看，不看左边、不看右边、不看后面，目光锁死在纸上，偶尔抬头看静物——那个动作也是一样的精准，像测量仪器。

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坐着伊燃。

他的状态和肖然惊人的相似——微微前倾的肩、稳定的呼吸、从第一笔开始就再也不抬头东张西望的专注。

但他和肖然又不太一样：肖然的笔触是"我要赢"的力道，他的笔触是"我不能输"的克制。两个人都绷得很紧，但一个向外攻，一个向内守。

小七坐在靠窗的另一侧，旁边就是伊燃。她画了几笔就被教室里那种松弛的氛围带跑了，笔在手里转着玩，抬头看天花板，低头看自己的鞋带，余光瞟到前排肖然的背影——肖然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小七在心里嘀咕：这什么人啊，开学第一天就跟打仗一样。

她又侧头看了看旁边的伊燃——也是一样。低头画，头不抬，铅笔在纸上磨出细密的声音，呼吸沉得让她怀疑他是不是在练某种内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纸，静物的轮廓画得歪歪扭扭，苹果的阴影涂成了一团黑。她叹了口气，把笔放下。

快收卷的时候，伊燃放下了笔。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终于第一次抬头环顾四周。他的目光经过旁边的画架时停了下来——小七的那张画上，苹果像一个被捏扁了的皮球，素描的排线乱七八糟，另一幅水彩稿纸面上晕成了一片无人区。

伊燃的表情变得有一点玩味。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像是"我很好奇"的弧度。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考场里听得格外清楚：

"你是考进来的？"

小七先是一愣——那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像有人在她专心发呆的时候拍了她一下。然后她意识到伊燃在看她的画，意识到那个问题背后隐含的潜台词：你这水平，怎么进的这个学校？

一股热意从脖子根往上蹿，整张脸涨红了。她确实没有认真对待这场考试，昨天晚上还在跟新室友肖然聊天聊到半夜，今早匆匆拿了最旧的一盒颜料就来了。她的画确实难看，难看得很明显，挂在考场里就像一块补丁。

但她停顿了大概两秒，然后扭头看向伊燃，迎上他那个"玩味"的目光，用一种听起来非常坦荡、甚至有点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对，花了五万买进来的。"

伊燃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他眼底那种玩味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短暂的、措手不及的懵——他大概没有预判到有人会接这种话。

他眨了两次眼，那两下眨眼的间隔比正常长了一点点，像是在脑子里处理一个"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的异常信号。

小七抓住这个空档，假意瞄了一眼伊燃的画架。她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心往下沉了一沉——构图稳、明暗准、水彩的晕染干净通透，苹果上的高光明亮自然，静物台布的褶皱被画出了柔软与厚度。确实是高手。和她那张"无人区"放在一起，一个是美术馆陈列，一个是小学美术课交作业。

但她嘴上没停。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伊燃，语气还是那个调子，带着一点"我也在打量你"的坦然，紧接着补了一句："你也是吗？花了多少钱买的？"

这句问出来的时候，前排靠窗的位置传来了一声很短促的、被压住的笑——"嗤"的一声，像水彩笔在纸上不小心点了一个点。小七和伊燃同时转头看过去。肖然背对着他们坐着，肩膀在微微地抖，然后她转过头来，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还挂在脸上，眼睛看着小七，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可真有意思"的亮光。

那是小七第一次看到肖然笑——虽然只能算是半个笑，嘴角只弯了一半就被她收住了。但那个眼神小七看懂了。肖然在说：你这个舍友，我认了。

肖然转回去之前，余光扫过伊燃。

那个扫视很轻、很快，但小七坐在那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赢了女将军"看"第二名"的眼神。带着傲娇，带着不声张的得意，带着"我知道你打量了我一整个考场但我赢了"的笃定。

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不到一毫米，然后又把脸转了回去，继续整理她的颜料盒，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胜利者打扫战场时的那种从容。

伊燃接收到了那个眼神。

他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低下头，收拾自己的笔。他收拾的动作很稳，但小七余光看到他在收最后一支笔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和肖然类似的、压着的、只有侧面才能捕捉到的弧度。

考试结束后大家陆续往外走。小七刚把自己的烂摊子收拾好，肖然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她了。她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拆封的矿泉水瓶，递过来的时候手伸得很直接，像完成一个既定动作。

"喝吗？"肖然说，语气像在下达一个通知。

小七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伊燃那句"你是考进来的"带来的燥热冲散了一些。她看了看肖然，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还在慢吞吞收拾的伊燃。

"你认识他？"小七问。

肖然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然后用那种"这件事不需要讨论"的语气说："不认识。但他的画我看了一眼。还可以。"

“还可以"三个字从肖然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用这个词已经是给了很高评价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真的给了很高评价"的微妙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