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八章 冰层之下 没有说出口的部分（第1页）

那次对话之后，小七和肖然之间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隔阂，是一种安静的默契——肖然知道小七有一块地方没打开，但她不敲门。小七知道肖然知道，但她暂时还不想把那扇门推开。

那扇门后面装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她平时走路、上课、吃饭、做作业的时候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但一旦到了深夜，宿舍熄了灯，肖然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一个人睁着眼对着天花板，那扇门就会自己从里面发出一声响——不剧烈，像木头在潮湿的空气里自己膨胀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然后她就知道，那些东西还在那，没消失。

高考那年的春天，她告诉爸妈想考美术。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爸把报纸放下看了她一眼，她妈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茶几上，橘子瓣的白色经络还没撕干净。

"美术？"她妈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我在克制"的调子小七一听就知道后面跟着什么，"你这成绩，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美术是什么？退路吗？还是你觉得好玩？"

小七说不是好玩，她想认真学。

"那你想好了？"她爸在旁边问了一句，语气比她妈软一些，但小七听得出那种"我也觉得这个选择不太对但我不想说得太难听"的勉强。

小七说想好了。然后她妈站起来进了厨房，没摔门，但小七知道那是一种"我不想跟你吵所以先走开"的表达。她爸又拿起报纸，翻了一页，说"你再想想"。

那天晚上她在房间里坐着，没开灯。手机震动了一下，她哥发来的消息："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你别急，我帮你说。"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酸了一下，没回。

过了几天，她哥回家了。饭桌上他提了这个话题，用的是他一贯的那种轻松但有条理的方式——“我觉得她有这个天赋""美术也不是什么没前途的东西""现在很多设计行业很赚钱的"——她爸妈听着，她妈筷子夹菜的动作慢了一点，她爸"嗯"了两声。

最后她哥说了一句让她一直记到今天的话："她的人生她自己走，走歪了我们再拉。但你不能因为怕她走歪就不让她迈步。"

她妈那天晚上到她房间来，站在门口说："你要考就考吧，考不上你自己想后路。"

小七说”好"。那是她妈能说出来的、最大程度的支持了。

不煽情，不拥抱，不留余地，但至少"你要考就考吧"——那五个字后面是她妈用了一整个星期才消化掉的、对"女儿不打算走那条我规划好的路"的让步。

暑假她哥回来了，说找了个兼职，给一个初中生辅导功课，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他说"攒着给你买颜料"的时候小七正在啃西瓜，西瓜汁差点呛进气管里。他哥笑着拍她的背，说"你别激动，还早呢，等你考上了再买"。

那个夏天特别热。小七每天在家画素描，她哥早出晚归去辅导那个孩子。有一天傍晚她哥回来晚了半个小时，小七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楼下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她低头，看到她哥仰着头冲她笑，说"今天多讲了一道题，晚了点。饿不饿？我带了你爱吃的凉皮。"

她喊了一声"哥"，然后就缩回阳台里了，她听到她哥在楼下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蹬蹬蹬上了楼。

第二天下午，她接到电话。

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完整，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车祸……你哥他……医院……你快来……"

小七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在抖。她记得自己换了鞋、拿了钥匙、跑下楼，路上撞到一个人说”对不起"，然后继续跑。

那些画面像一段被快放的录像带——斑马线、红绿灯、出租车门关上的声音、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管在头顶上嗡嗡响。她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纸杯子，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她爸站在旁边，背对着她，肩膀在动。

后来她知道了很多细节。她哥骑自行车回来的时候，在一个十字路口被一辆右转的货车挂到了。速度不快，但角度不对，人摔出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到了路缘石。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还有意识，说了"我妹要考试了别告诉她"。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七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管还在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管里的飞蛾。她妈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爸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一个夏天剩下的日子，小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她只记得很多片段——她妈变成了一个更沉默的人，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去阳台站一会儿，抽一根以前从来不抽的烟。她爸每天准时上班、下班、做饭，但做的饭开始咸一顿淡一顿。小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画，每天画很多张，画完了就撕掉，撕到手指上全是纸边的细痕，画纸碎了一地她也不收拾。

事后她给那个兼职家庭打了个电话。对方接起来说”喂你好”，小七说”我是他妹妹，他之前辅导你孩子数学的。他出了事，我想跟你们说一声，以后可能去不了了。”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妈妈的声音带了哭腔说"我们知道了……孩子他……我们听说了……特别难过……"小七把电话挂了。窗外仿佛在过隧道，整节车厢暗了下去。小七只是模仿着哥哥的样子，如果哥哥在的一定会有头有尾的全都交代好。

后面小七，高三开学直接去了南城学美术。

报了美术专业，考上了，离了家。

走的那天她妈在门口站着，说”到了报平安”。她说”嗯”。她爸帮她把行李箱拎到楼下，放上出租车后备箱，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学"。

她坐在车里，从后视镜看到她妈站在门口还在看着车。她看了很久，直到后视镜里那个身影变成一个点，然后被街角吞掉了。她转过头，眼睛平视前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