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酒顺着壶口滑落到木质桌面,洇出一摊深色的痕迹,如外面的夜色。
陆玉桐将杯中再次注满,随口说着:“如果我死了,你也把我埋在官道边上就行,大路朝天好回家。”
“别说这种丧气话。”连南曦想抬手去捂她的嘴,又觉得手臂好沉。
她只能自顾自地转开话题,说:“我不知道我家在哪里。我没有父母,我就是在济南被师父捡到的小乞丐。”
她实在不记得六岁以前的事,记忆里只有后来师傅待她如何好。于是她问陆玉桐:“你师傅待你好吗?”
陆玉桐点头,“她待我很好。我母亲去世得早,有时候她就像我的母亲。”
“那你为何离开师傅呢?”连南曦问道。
“我需要找到《十方经》来治师傅的病,我也要复我陆家的仇,”陆玉桐喝了口酒,语气转而变得落寞起来,“其实我师傅不想让我走,是我自己要走的。”
连南曦还想多了解一些,但她感觉自己脑袋越来越重。
“连南曦,你醉了?”
她想自己一定是喝得足够多,不然怎么越听陆玉桐说话越像师傅的声音。
“没、没有,我听着呢……”
她迷迷糊糊地否认,身子却往桌上一趴。外面似乎又下起雨来,耳边淅淅沥沥,让她听不清对方其他的话了。
第二天上午,连南曦在自己的厢房中醒来。她先是嗅到雨后初霁的清新气息,接着嗅到窗外飘来的馒头香。
她饿了,想去找点东西吃。刚走下楼梯,又看见叶十三娘坐在柜台后面。
“醒了?头疼吗?”叶十三娘笑着问她。
她摇摇头,礼貌谢过对方的关心,随后问:“陆玉桐呢?”
叶十三娘说:“我早上就没见她了。”
连南曦看向屋外晴朗的天气,说:“今日天气甚好,我该启程去蜀中了。”
叶十三娘问:“你一个人知道怎么去吗?”
连南曦点头,“我看了水程图,先到济宁坐船,沿着漕河下扬州,再入长江向西到重庆府。”
叶十三娘又问:“你要和她一起去吗?”
连南曦不置可否,只道:“我说了不算。”
她吃过饭后便开始收拾行囊。水色留给她一笔夜神仙的钱,她虽觉得这钱不好收,但自己的盘缠确实也不多,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下了。
她将戚家短刀别在腰间,将重剑用麻布裹好背着。之前的衣服已经都洗干净了,她披上新添置的一袭更为暖厚的鹅黄袍子,付清房钱,别过叶十三娘,离开了四方客栈。
之前总是陆玉桐来这里找她,现在她不知该去哪里找陆玉桐。
江湖路远,每程都会遇上不同的人。年深日久,也许会再遇上同一个人吧。
连南曦赌气似的闷头走着,再次出了城。这次真的要离开济南了,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都掉光了。
“连少侠不等我吗?”
她闻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跟着两匹长腿马,一匹枣红、一匹浅棕。枣红马上端坐一人,带着帷帽、看不见面容,但她认得那身白衣。
连南曦惊喜地喊出她名字:“陆玉桐?”
那人一手勒住两匹马的缰绳、一手掀起帷帽,说:“我跟着你好一会儿了,你都没回头。”
她于高处低眉望着连南曦,声线和煦如秋风,眼睛笑弯如弦月。
“江湖路远,不如你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