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蝉鸣聒噪,声声叠着暑气,扰得广场上往来儒生步履更显匆忙。
高台之上,海然望着阶下光景,眉峰微蹙:“那人似是新来的?姓……陆?”
身侧三四名学子在凑前回应:“海兄,此人单名泽,是北地来的。”
“他原非我院中人,据说他家父乃宣府镇万全左卫指挥使。来这东林书院,不过是为精进学业,届时好占北士名额赴会试。凭着南北取士的定例,这般钻营,上榜便可十拿九稳。”
一人低声续道:“闻此人擅兵法、工绘事,生得也是英武遒美。初来那几日,还有儒生在人前啧啧称叹,说他这幅皮囊是人间极品。只是瞧眼下这势头,怕是不消几日,便要沦为那班下三滥的口中食了。”
-
院中空地上,海岚敛衽躬身,语声清冽:“在下海岚,多谢陆兄出手相援,免我遭教谕诘难。”
两人一揖一答,礼数周全。
陆泽凝目打量眼前少年,面如冠玉,明眸皓齿,双瞳剪水,清逸姿容间透着几分迷离,竟无端显出几分阴柔之态。
许是被这炽热目光瞧得窘迫,海岚敛起客套,趁对方怔忪之际,转身便要离去。
陆泽心头一急,伸手便攥住了她的手腕,待海岚踉跄着退回两步,才惊觉此举唐突,慌忙松了手,语无伦次道:“海兄,我……我有话问你……”
“海岚——”
一声轻喝自旁侧传来。
海然早已见势不对,三步并作两步拾级而下,身后学子亦紧随而至。“你初入书院,归家迟了,爹娘定要挂心,还不快跟上!”
话音落时,人已率先迈步,末尾几字,隐隐带着几分训诫之意。海岚闻言,不敢迟疑,连忙跟上,将身后纠缠远远抛在脑后。
“海兄!海兄!”
陆泽急得要追,却被海然身后的学子七手八脚拉住,簇拥着往院外走。
“陆兄有何想问的,我等替你解惑便是!”
“是啊,何苦偏缠着他?问我等也是一样的!”
行至院门口,海然吩咐:“许诏,你骑她的马先回府,我与二公子乘马车随后。”
“是,少爷。”
望着许诏策马扬尘而去,海岚只得硬着头皮,掀帘登上了兄长的马车。
-
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
这是海然头一回如此近距离打量这位“胞弟”。
瞧他那嫩皮柔骨、略带羸弱的模样,倒也当得起“孱弱”二字。
只是眉宇间那股阴柔之气,终究少了些男儿阳刚。
然回想白日堂上,他应对教谕发问时,言辞持重得体,思路敏捷清晰,海然心中便又多了几分欣赏,先前的疑虑,也淡去了些许。
“你……”
海岚闻声,忙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正襟危坐,垂眸敛衽,恭谨地等候兄长训话。
“往后入馆散学,不必再骑马了,与我同乘马车便是。”海然的声音沉缓。
“这书院里,虽多是勋贵子弟,却也不乏些斗鸡走狗、放浪形骸之辈。父亲既让你与我同来进学,我便要护你周全。此事就这般定了,你不必拘谨,坐惯了便好。依父亲所言,你往日是何模样,今后便依旧便是。”
言罢,他便自顾自捧起书卷翻阅,直至马车驶回府中,再未开口。
海岚默然应下,复又将目光投向窗外。
这应天府的街道,她半年来已是数次穿梭。随母兄入京,又扶父兄灵柩出城。
只是彼时心境,与此刻截然不同。
如今,她总算有余暇,好好看一看这都城街巷。父亲曾许过她许多次,要带她来买糖糕吃,可终究,还是失了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