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意。”萧意立即噤声。萧云景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前世积攒了五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都叹出来。“今晚没有刺客。今晚没有任务。今晚只睡觉。”他一字一顿,“这是命令。”萧意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没再开口。他垂下眼帘,低声应了一个字。“是。”萧云景离开了。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去,萧意独自站在栖梧院的正中央,许久没有动弹。房间里很安静,没有暗卫营此起彼伏的鼾声,没有刻漏的滴水声,没有任何人命令他做任何事。他不习惯。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月过中天。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了。锦缎的被面很凉,比训练营的草席凉得多。他拿手碰了碰,缩回来,过一会又碰了碰。他的表情始终很淡,看不出悲喜。只是那一双眼睛,在无人得见的那一刻,一点一点地,漾开了整片星河。翌日一早,天色未明,景王府的灯火便亮起来了。老管事周福已经在府里伺候了二十多年,自认见惯了大风大浪。直到今天。他照例去给王爷请早安,还没进院门,便在廊下撞见了一个人。那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半蹲在王爷寝殿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整整齐齐排开十二把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具。周福以为自己还在梦里,使劲揉了两下眼睛。不是梦。那是昨天被王爷领回来的暗卫,叫什么来着——萧意。“小萧公子,您这是……”周福一边问一边在心里想,一大早磨刀是不是有点不吉利。萧意抬起头,面色平静得跟今天早上的天色一样。“这是王爷的寝殿正门。”他回答,声音清冷,像刀刃划过薄冰,“从此处翻墙而入需要六息,从屋顶揭瓦进入需要四息。属下算过了,只要在第三进与第五进之间设三道绊索,配合这些刀,无人能在十息之内靠近寝殿半步。”周福的嘴角抽了抽,干巴巴地笑道:“那个……小萧公子啊,咱王府建府这么多年,还没有过刺客呢。”“以前没有,”萧意从容不迫地将一柄短刀换到左手边,“以后也可能有。”周福哑口无言。他正琢磨着怎么劝这个过分认真的暗卫挪个地方,忽然后脖子一凉。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周伯。”老管事猛地回头,就看见萧云景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他身后,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来的。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王爷的脸色因而显得格外晦暗不明。“你在为难萧意?”周福脊背一激灵,冷汗刷地就下来了。“老奴不敢,老奴只是——”萧云景越过他,走向台阶上的少年。晨光恰好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一缕,落在少年微微垂下的发顶。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柄最薄最细的小刀,在袖口蹭了蹭不存在的灰,又放回原来的位置。“刀不错。”他淡淡道。萧意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意外。“……王爷不怪我?”“怪你什么?”“暗卫不该暴露主人的寝殿位置。”萧云景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表情,忽然笑了。上辈子也是这样,这个人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得了的事。以命相护的时候不觉得,临死之前还在问他有没有受伤的时候也不觉得。这个人甚至从来没想过,他所拥有的力量,本可以让他成为一支离弦的箭、一把出鞘的刀,一条挣脱枷锁的龙。可他却心甘情愿地把这一切,都系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萧云景在少年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萧意,忘了你们训练营的规矩。”他抬手,轻轻拂去少年肩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草屑,“在这里没有人能使唤你,也没有人能把你当影子。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什么?”萧云景弯起唇角。“好好活着。”少年怔在原地。晨光越来越亮了,照亮了他的眉骨、鼻梁,和他那双自始至终都被训练得没有温度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但他把那十二把刀收起来了。吃过早膳,萧云景便出门了。他前脚刚走,景王府的侍卫房里就炸了锅。“怎么说怎么说?昨晚谁当值?看见什么了?”“我我我!王爷亲自扶他下马车!亲手!扶!”“那个暗卫从他车上下来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王爷帮他理了一下领口——”“不对吧,明明是帮他拂了拂肩上的灰——”“你们都没说到重点!重点是——那个暗卫进了大门之后,跟上没被赶!你们见过哪个暗卫能在王爷三步之内待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