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景放下衣摆站起身拍了拍沈默的肩膀:“准。”沈默转身出栖梧院时,正撞见周福端着茶盘站在廊下。周福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从茶盘底下摸出一双新布袜塞进沈默怀里,嘴里嘟囔着“沈大人也是,一把年纪了还到处跑,袜子都磨破了”。沈默低头看着那双布袜,苍老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朝周福抱了抱拳,将布袜揣入怀中,沿着花木夹径的甬道走出景王府。暮色渐落,栖梧院里亮起了灯。萧意在梧桐树下站了片刻,低头看着树根旁那个压了石板的旧土坑——底下还埋着那枚刻着“意”字的玉佩。如今案子全都结了,方槐落网,沈默归队,朱砂账封档,太后和萧崇礼已成旧事。等梧桐开花的时候,就可以把玉佩挖出来。萧云景从身后走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顺势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并肩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枝头那些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去年冬天从这里埋下玉佩,如今这棵树已长满新叶;来年春天,它们还将开出一树繁花。“明天休沐。”萧意开口,声音在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沉,“我去城郊荣恤堂看看梁平的牌位,然后把方槐那把匕首的淬毒配方递回太医院比对,归入善后清查司最后一卷结案卷宗——王爷陪我去趟太医院?”萧云景将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闷声应了一声好,手臂收得更紧了些。院外朱雀大街方向升起几簇烟花——是城里哪家富户在办喜事。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将栖梧院那棵梧桐的新叶映成一片细碎的金。他们从江南带回了梅枝与桂花糖,也顺便把这段难得的清闲时光一并妥帖收好。后续等着他们的,是方槐的押解、朱砂账封存条目的最终处置,以及盐税折子背后那些尚未显露的暗流。而在千里之外,池州城外的官道上,一辆囚车正冒着绵绵细雨往北急行。车内押着的人被铁链锁住手脚,左手缺了半截食指。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闭眼,只是透过囚车的铁栏望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田野,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春祭三月十五,春祭大典。大齐祖制,每年仲春之月,皇帝率宗亲百官祭太庙、告社稷,以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年的春祭比往年更隆重——太后薨逝、影司裁撤、朱砂账结案,皇帝似乎有意用一场盛大的祭典来宣告天下:萧家的天,终于彻底晴了。寅时三刻,承天门外已是灯火如昼。在京四品以上官员悉数列席,禁军从宫门到太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晨雾尚未散尽,汉白玉台阶上凝着薄薄的露水,被无数双朝靴踏过,发出细密而肃穆的轻响。萧云景站在宗亲班首,玄色祭服,金线绣蟒,玉带束腰。他身后五步,萧意按品级站在正六品该站的位置——春祭大典,六品以上文官皆需列席。少年今日穿了身全新的祭服,鸦青色鹭鸶补子在晨光里泛着暗光,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祭礼繁琐而冗长。初献、亚献、终献,三献九拜,香烟缭绕。太庙前的青铜鼎中燃着檀香,青烟笔直地升入晨曦,将满殿金漆匾额笼在一片庄严肃穆的薄霭里。萧意垂眸行礼时,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站在勤政殿上的情景——那时他穿着赵安帮他系好盘扣的朝服,站在文官班尾,紧张得连笏板都握得太紧。如今他已能从容地站在队列中,与满朝文武一同俯仰,不再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微微抬眼,目光越过前方层层叠叠的朝冠,落在宗亲班首那个人的背影上。萧云景正低头行礼,脊背挺直如枪,玄色祭服的肩头被晨露洇湿了一小片。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那人行完礼直起身时极快地侧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祭礼结束时已是辰时三刻。百官鱼贯出太庙,萧云景故意放慢了脚步,等萧意从文官班尾走上来。两个人在太庙汉白玉台阶上并肩而立,晨光将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石阶上。“方才在殿上你偷看我。”萧云景压低声音。“没有。”萧意面不改色。“萧大人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以前在幽州城外的马车上就是这样。”萧意下意识摸了一下耳尖,摸到一片微烫,随即把手放下正色道:“那是祭服的领口太紧。”萧云景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弯起嘴角,没有再戳破。两个人在晨光中并肩走下太庙台阶,穿过长长的甬道,往景王府的方向走去。春风吹过甬道两侧的槐树,将细碎的槐花吹落在他们肩头。萧意抬手拂去萧云景肩上那片花瓣,动作自然而轻巧,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无数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