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眼看见的,是大氅的主人正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安静,不知已经看了多久。萧意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他用了不到一息就判断出自己身在何处、靠的是谁,然后在一息之内弹开,坐得笔直。“属下失仪——”“没有失仪。”萧云景揉了揉被靠得发酸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睡着的时候比醒着诚实。”萧意的耳尖又开始发烫。他避开萧云景的目光,掀帘下车,落地时微微踉跄一步——腿麻了。萧云景从后面伸手扶了他一把,那只手稳稳地托住他的手肘,在他站稳后便立刻松开,没有多停留一息。萧意垂眼看着那只收回去的手,低声说了一句:“……谢王爷。”“去栖梧院。”萧意抬起头。萧云景已经率先往里走了,背影在灯笼的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萧意沉默地跟在后面。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去栖梧院,因为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在马车里,在慈安宫外,他说“去栖梧院”。那是他活了十五年来第一次对人提出要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敢说,也不知道说出口之后会发生什么。训练营没有教过他这些。训练营只教过他如何出刀、如何隐匿、如何在一息之内判断出敌人的破绽——却从未教过他,当一个人不再是你的敌人,当你想要靠近一个人而不是杀死一个人时,你该怎么做。伺候的下人们远远瞧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栖梧院走,识趣地避开了。周福捏着拂尘站在廊下,愣了半刻,然后悄悄把沿路的灯都多点了一盏。栖梧院的院门推开,月光正铺满石阶。萧云景走进去,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萧意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坐。萧云景拍了拍身旁的石凳。“坐。”“……属下不该与王爷同坐。”“今晚破例。只是今晚。”萧意沉默了两息,然后坐下。他坐得很直,背脊像一柄入鞘的剑,椅面只坐了三分。萧云景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今夜的月亮很圆,比他记忆中最圆的那一夜还圆。他记得前世那夜的火光冲天,月亮被浓烟遮得只剩一圈暗红的光晕。他握着那只冰冷的手,说了很多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可那个人已经听不见了。“萧意。”“在。”“你今晚在马车里睡着之前,想跟我说什么?”萧意的睫毛微微一颤。他没有回答,垂在膝上的那只手慢慢收拢,指节泛白。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灯笼的灯花爆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然后他站起身,在萧云景面前单膝跪下。动作干脆利落,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萧云景没有躲,也没有拦。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眼神里有一层很淡的、旁人读不懂的疼。“属下有一事,请王爷允准。”“……说。”萧意抬头,月光落在那张银质面具上,将他的下半张脸衬得格外苍白。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才终于把话说了出来。“请王爷准属下守夜。”萧云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心里忽然酸涩得厉害。他给了这个人独立的院子、暖和的锦被、不用跪的权利、可以做任何事的机会,这个人想了一路,想出的唯一要求,是替他守夜。这个人前世就是这样。把所有被给予的都当成恩典,所有被剥夺的都当成本分。给一颗糖就收着,不给也从不去要。守了五年,护了五年,到死都没有提过一个要求。“……坐回来。”萧意不动。“坐下。”萧意慢慢站起来,坐回石凳上。他的背还是那么直。“萧意,你听清楚。”萧云景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比平时都认真,“我给你的那间屋子,不是关人的笼子。给你那张床,不是摆着好看的。你以为我为什么把那座院子叫栖梧?”萧意没有回答。“凤栖梧桐。梧是梧桐,栖是栖息。”萧云景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可每一个字都落在萧意的耳膜上,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萧意,我是让你在这里安家。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站岗。”萧意的瞳孔微微放大。安家。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暗卫营的教头说过,暗卫没有家,只有主子。主子在哪里,暗卫就在哪里。死在哪里就烂在哪里,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没有人会在乎他们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在深夜被噩梦惊醒。可是这个王爷告诉他,这里不是站岗的地方。这里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