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没有名字,”他说,“只有代号。”旁边暗二十四凑过来说你以后可以给自己起个名字了,暗十九想了很久说,还是叫石九——营里总叫我暗十九,去一个“暗”字,留一个“九”字,姓石,石头的石。我爹是石匠,我也是。暗二十四沉默了一瞬轻声说,那我叫沈思,思念的思。我想有个姓,用沈统领的姓。十八岁的少年说完这句话时,眼圈微红。他们都记得沈默在交出令牌后跪在暗卫营正堂,对所有暗卫说的那句话——“我对不住你们每一个人,我欠的债用余生慢慢还。”或许还有人不肯原谅他,但这个少年愿意接过他的姓。消息传到栖梧院时已近深夜。萧意正伏案整理影司的旧档,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几声熟悉的鸟鸣——是暗卫营的夜哨暗号。他推开窗,看见屋顶上蹲着几个黑影,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张纸,压低了声音向他汇报。“萧大人!我们消籍了!石头他给自己起了名字,叫石九!”萧意站在窗前,寒夜冷风吹在脸上,他仰头看着屋顶上那几个模糊的轮廓,轻轻弯起唇角,将手边那碟还没动过的桂花糕连碟子一起递出窗外。“恭贺大家。糕是我代王爷请的,不够明日再补。”深夜,拥着狐裘在廊下看星星的萧云景微微一哂。赵安瞥见自家王爷的表情,悄悄退下,顺便把廊下那盏灯灭了——今晚不用留灯,栖梧院里那位大概又要忙到子时。萧意确实忙到子时才从书房里出来。影司的旧档已经整理了大半——按照沈默移交的名册和关帝庙信使的口供,影司在太后掌控时期共有核心成员十二人,其中五人已死于十七年间各次秘密任务,四人于幽州案前后或伏法或在逃;从蒋怀的密信、鹰嘴崖的炮痕到甜水井的平安扣,影司的每一次行动背后都有近乎完整的任务记录。他回到栖梧院,推开门,然后脚步忽然停住了——屋里有人,是萧云景。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被萧意翻到一半的影司档案,手边搁着萧意的茶杯。看样子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茶都凉透了。“……王爷怎么来了?”萧意关上门,将披风解下挂在门后,动作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外面有暗七值夜,有事可以让他叫我过去。”萧云景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一下那摞档案。他今晚过来本是为了核对影司旧档中的一处关节——档案里提到影司令牌分为左右两半,右半由统领执掌已于幽州案后收归兵部,左半则不知所踪。兵部呈上的原始记录里,影司从成立之初就只登记了一块令牌,没有左右之说;但这个记录与沈默的口供对不上,沈默说令牌确实是两块,另一块在十七年前就被人带走了。“我在想一件事——另一块令牌是谁带走的?”萧云景将档案翻回到影司初创的那一页,指节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如果是父皇拿走的,沈默不会瞒着不说。如果不是父皇——那这块令牌现在在哪里?”“在太后手里。”萧意说,语气肯定得不像是猜测,“她把影司当成护身符藏了这么多年,不会只指望沈默一个人。沈默是先帝的人,她信不过。她一定有自己的备份——另一块令牌就是她的备份。后来被幽禁得太突然,这块备份一定没能带走,还在某个地方。”他挨着萧云景坐下来,很自然地与对方肩靠着肩并肩坐着。这个动作如今已经娴熟到不需要任何心理准备,像猫找准了取暖的位置。“明早我们先去查证。如果令牌还在,就能把影司从头到尾的来龙去脉全部串起来,连同十七年前封存令的签署者一并核实。不过现在,王爷该睡了。”他说着就要合上档案,却被萧云景按住手腕,用另一只手重新将档案翻到了下一页。萧意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按住纸角,没有再催。“查完就都安心,”萧云景注视着他,声音放得极柔极轻,“现在先把下一页看完。”两个人在灯下并肩翻阅到最后几页,烛火快燃到尽头时互相对了一下默记的信息,各自确认无误。就在即将吹灯离案的那一刻,萧云景忽然回过身,极自然地伸手揽住少年的腰身,一使力将他整个人提到了桌案边沿坐着。萧意毫无防备地坐上桌沿,比他矮了半个头的高度正好与他的视线齐平。他双手下意识撑在身后,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做什么”,萧云景已经欺身上前,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住了他。这个吻很轻,轻得像初雪落在梅瓣上。带着桂花糕残余的甜意和冷夜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微凉,混在一起,成了萧意这辈子第一次尝到的、不属于血腥和铁锈的味道。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睫毛在萧云景的脸颊上扫过,像一只被忽然捉住后颈的幼兽。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烛火在灯芯上爆出最后一颗火星,他才像被解了穴一样慢慢地、笨拙地回应——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像在试探这个温度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