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院里的青石地还是湿的。
萧时衍醒得比平日早。他睁开眼,先听见窗外有鸟叫,短促,怯生生的,像也被昨夜的雨打湿了嗓子。他左肩的伤闷闷地疼,不剧烈,可一股一股地往骨头缝里钻。萧时衍坐起身,没急着下床,只低头看了看纱布。谢照白包得厚,外头又套了件宽松的中衣,看不出什么异样。
萧时衍先回身看向床上——是空的,沈罹之不知道去哪了,他披上外袍出去,就见到沈罹之躺在门口廊下的摇椅里,半边身子笼着灰白的天光里,手里捏着本闲书,没去看萧时衍。
“属下起晚了。”萧时衍说。
沈罹之没回头,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低:“是我睡不好罢了,这雨下得我腿里像灌了凉水。”
萧时衍回房拿过他平日在榻上爱盖的那床薄羊绒毯,走到沈罹之身后给他盖在腿上,沈罹之没动,由着他把毯子往腰间拉。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到萧时衍能闻到他发上残存的一点炭火气和昨夜熏过的沉水香,那香已经淡了,在冷空气里混进些残败桂花的余香。
“昨晚那活口,”萧时衍低声说,“还关在柴房,陈叔差人看着。”
“我知道。”沈罹之翻了一页书,“你下手有数,人没死。可也不能再关了。我这府里没地牢,也没刑房,留着他过夜,明早起来许就变成一具凉透的尸首。”
萧时衍沉默了一下:“公子有什么吩咐。”
“让淮王过来提。”沈罹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多少温度,“你昨夜那些动静,他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他自己跑来问,不如我先把人塞给他。再说这案子本就是他领的差事,人是为着他的盐案抓的,到我这儿借个地方歇一夜,天亮了自然该他管。”
萧时衍点头:“那属下等会儿去收拾一下,别让人看出是从咱们府上押出去的。”
“不用。”沈罹之把窗彻底推开半扇,外头潮气裹进来,他眯了眯眼,像被风吹得舒坦了些,“我不藏他。你让陈迟去淮王府送个口信,叫淮王自己来提。光明正大地从我这儿领出去,满街的人都能瞧见,人是淮王带走的。往后要杀要审要埋,都算在他头上。”
萧时衍停了一下,道:“淮王殿下若问起来,昨夜的事怎么说?”
“照实说。”沈罹之道,“他那人藏不住事,你给他编个圆乎的,他到了朝上反倒不会说。就告诉他,昨夜水门有船要跑,我派你去截,留了个活口。别的,等我见了他再教。”
萧时衍应下,转身出去找陈迟。
陈迟正在外院配人值夜的事,听萧时衍传了话,便打发个利索的小厮往淮王府去了。萧时衍又折回内院,见谢照白不知什么时候已从客院过来,正大大咧咧坐在廊下,手里端了碗桂圆粥,边吃边和厨娘说话。他瞧见萧时衍,远远就招手:“萧护卫!萧护卫!你过来,我看看你那条胳膊。”
萧时衍本不想过去,但脚下还是转了方向。谢照白把碗往边上一搁,站起身来捏他的手腕,隔着衣裳一路往上按,按到肩头伤处时,萧时衍眉头都没皱。谢照白“嘁”了一声:“你就装吧。昨夜那剑口子不浅,今早还能一点不疼?沈三要是在,又得说你逞能。”
“公子不在。”萧时衍说。
“所以你就对我冷着张脸呗。”谢照白也不恼,从药箱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含这个。固本止血。你等会儿还要伺候人,别半道栽在沈三屋里,他要是见了又得阴阳怪气说我不顶用。”
萧时衍接过药丸,低低道了声谢。谢照白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活口还在柴房呢,沈三真要让淮王来领?”
“嗯。”
“也好。”谢照白点头,又像想起什么,嘴角弯了弯,“那赵宗冶一来,你就有得瞧了。那位殿下最会围着你家三公子转。你站旁边,可别把后槽牙咬碎了。”
“殿下和公子关系好,我一个做下属的瞧什么。”萧时衍虽这么说,声音却冷下来。
“行行,不瞧不瞧。”谢照白笑着拍了拍他右肩,拿起碗继续吃,“你去吧,我去后头看看那人牙里还有没有东西。昨晚天太黑,我不放心。”
萧时衍回屋时,沈罹之已经坐回榻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揉自己的膝盖。他见萧时衍进来,问:“好了?”
“陈叔派人去了。谢大夫在廊下,说等会儿去查那活口的牙。”
“他倒勤快。”沈罹之轻哼了一声,“他那是想等淮王来,好凑热闹。”
萧时衍走过去,取了热敷的棉布袋子,把沈罹之的裤脚轻轻卷覆上去。沈罹之“嘶”了一声,脚趾蜷了蜷。
“不舒服。”沈罹之忍不住皱眉,“越热越胀。你去把姓谢的给我叫来,还是他好使。”
萧时衍依言起身,外头陈迟就回来了,站在门口回话:“公子,淮王殿下说午后便来。”
“知道了。”沈罹之摆摆手,“人来了先请他到东厢坐,然后来知会我换件衣裳。”
陈迟应下,要走时又补一句:“殿下还问您早上用过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