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开始落,起初细得像筛粉,后来越下越密,到了夜里,已经连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幕,把整座沈府罩得又潮又冷。
谢照白是酉时末到的。
他从城南进来,牵着马慢条斯理逛到沈府,守门的侍卫远远见着他,转身往朝院去里禀:“谢大夫来了。”
谢照白衣裳下摆溅了些雨水,他也不在意,把马缰往侍卫手里一扔,自己就往府里进,嘴先动起来:“别喊,动静小点,让你们陈爷知道我来了又该从后门溜去巡夜。”
仆从去把马背上的药箱取下来,跟在谢照白身后,他边往沈罹之在的内院里走边卷起袖口,露出两截清瘦结实的小臂。
沈罹之房里早早点起了炭盆。他歪在榻上,膝盖以下盖着条厚毯,脸白得像薄瓷,额角一层细汗。听见外头那人咋咋呼呼的声音,闭着眼冷笑了一声,吩咐门口的丫鬟:“去,把门开着。让那姓谢的知道,我还没死,不必劳他大老远跑来哭丧。”
话音未落,谢照白已经推门进来了,带进一身雨气:“谁要哭你?我是来看看你疼得叫没叫。上回那针我下得可不算轻,别过了两月,你腿肚上那个几针眼还没消。”
“你不如先管管你自己。”沈罹之仍闭着眼,“谁都知道我喜欢安静,就你进我院子只知道叫。”
谢照白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先给自己倒了盏温茶,仰头一口就喝净了,才走到榻边坐下:“证明小爷我比你有精神,没病没灾不用疼。你这一到雨天,就跟谁拿东西锉你骨头似的,还能挤出个笑模样来,也真是难为你了。”他伸手去揭沈罹之膝上的毯子,被沈罹之一把按住。
“先说好,今日没酒喝。”沈罹之睁开眼,眼角带着点嘲讽,“省得你一边扎针,一边唠叨什么‘痛风还饮,不要命’。”
“哟,三公子自己倒先提了。”谢照白挑眉,“怎么,馋了?外头下着雨,你那条腿都快废了,还惦记着藏起来的那半坛子?沈老三儿,可有点出息吧。”
“我要是没出息,你这庸医早饿死在岭南了。”沈罹之松开手,任他掀开毯子,语调懒散,“每年都来我这蹭吃蹭喝,也不知道是谁没出息。”
谢照白也不恼,低头将手按在他足踝上,那手比外头的雨还凉。沈罹之条件反射地一缩,被谢照白一把捉住:“别动。这脚腕子硬得跟你的嘴一样。你说你是不是活该?明知道下雨还坐这窗边吹风,疼了也不吭声。我要不来,太医的那几针也就给你续口气。”
“少编排。”沈罹之嗤道,“你不在京时,人家给我续这口气够你骑着你那破马再来蹭我府上三回。”
“三回可不够。”谢照白从药箱里取出针囊,手背试了温度,才下针。沈罹之咬了下牙,没出声。谢照白抬眼看他,嘴角一翘:“疼不疼?疼就喊一声哥哥,我给你下轻点。”
沈罹之冷笑:“我喊你一声,你敢应么。陈迟——”他忽然朝门外喊。
门外静了一瞬,陈迟果然没走远,片刻后推门进来,站在门口:“公子。”
谢照白手下一顿,脸上那点笑僵了半刻,又很快恢复如常,头也不回地道:“陈爷来得倒快。三公子喊你,你就进来。我喊你的时候,怎么十回有九回装听不见?”
陈迟接话,只看向沈罹之:“公子有何吩咐?”
沈罹之半撑起身子,冲谢照白慢悠悠笑了一下,才对陈迟说:“去,把你前日从营里带回来的那壶酒热上。不用拿来,就搁外头温着。等这庸医给我扎完,你陪他喝两杯,省得他老觉得我沈府拿他当白工的使。”
陈迟怔了一下:“三公子的腿……”
“我今日不喝。”沈罹之重新靠回软枕上,眼里闪过一丝揶揄,“我看着他喝。谢神棍上回在你这儿醉成一滩泥,抱着廊柱喊‘陈迟——你不管我’,我还没瞧够呢。”
谢照白手下的针不轻不重地一捻,沈罹之“嘶”了一声。
“沈三,你故意的。”谢照白眯起眼。
“那有本事你别醉。”沈罹之毫不退让,“再有本事,你让他别听我的。可你看,他听我的。”
陈迟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却还稳着,只低声说:“公子莫拿我打趣谢大夫。”
“我拿他打趣了吗?”沈罹之朝谢照白抬了抬下巴。
谢照白再也忍不住,一针扎得重了些,沈罹之闷哼一声,腿差点弹起来。
“沈三,你再拿陈迟说事,我今日这针就偏半寸。”谢照白咬着牙笑。
“你扎。”沈罹之也咬着牙,不过是痛的,他喘了口气仍旧在笑,“扎坏了,正好让陈迟管我一辈子。”
谢照白盯着他,还是先认了输:“行。你厉害。”他俯下身,换了根更细的针,声音压低,只有沈罹之能听见,“萧时衍呢,你那小护卫大半夜的出去,外头可下着雨,你就不担心他回来时,身上带点儿什么?”
沈罹之的笑意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抿回来:“他出不了事。谁出事也轮不到他。”
“嘴真硬。”谢照白慢悠悠行下一针,“他也跟陈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俩要哪天凑一块儿互相嘴硬,我非得在旁边备两坛酒,看谁先憋死。”
正说着,陈迟忽然朝门外看了一眼。廊下有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守门侍卫压低了嗓子的惊呼。
半个时辰前。
三更梆子声,从远处水关方向沉沉传来。
一下,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