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直元从沈府走后。东宫。
茶盏的瓷片溅得老远,有一片擦着裴直元袖口飞过去,他连眼皮都没动。
“一个通判?你知道盐务司通判这个位子手里过了多少东西!你倒好,去了一趟沈府,回来就告诉孤要把卫捷踢下去?你当那沈三是谁?他算个什么东西!”
裴直元站在殿中,微微垂首,等太子的火气稍弱他才开口:“殿下,卫捷是东宫养了多年的狗,可如今这狗已经让淮王的人盯上了,若不咱们自己处置,等三司来剥皮,刀会直接落在殿下身上。”
赵宗珩脸色更沉,喘着粗气坐回案后,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孤养他的时候,怎没想过这狗还有咬主的一天。”
“好狗不咬主。”裴直元道,“只怕外面的屠夫,先把刀伸进狗肚子,勾出主子的名姓来。殿下如今不是要卫捷活,是要卫捷死得体面,让满朝看着东宫也不护短。这一案,他死了,就只是盐务司的一个贪官。他若活着,就是东宫的一条线。”
裴直元没抬头看他,是因为耐心见了底。太子被淮王顶撞得烦,下面就有人不过脑子的出主意撺掇太子把淮王推到盐仓里,打着让淮王又直来直去再碰壁的算盘。结果这事儿待裴直元知道了,沈罹之已经派萧时衍在京城里那些见不得人的灰色地界查到了西水门。
青年的下眼睑因为不耐烦抽搐了两下,他不想被太子看见,站在阶下只垂着头。
赵宗珩脸色仍不好,但已经不再喊打喊杀。他抬头看裴直元,目光里压着层忌惮:“那你说,怎么才能让这案子在卫捷身上了结?”
裴直元这才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案上。那纸薄,字也少,只列了几件事。赵宗珩拿起来看,越看眉头越松。
“卫捷那边,臣已经差人去过了,他会认的。下私卖盐引、收受盐商孝敬、指使人换了官仓的货,但不会认与这些事有东宫有关,也不会扯出任何人。他家中老小,臣已安排送出京。待我们把手里的账过清,自会有御史上折参他。到那时,殿下只需在朝上说一句‘此等蠹虫,不可姑息’,再把折子递给陛下,说不必顾念。如此,东宫就是第一个要查他的。”
赵宗珩听到这里,终于松口气笑出来:“你做事,果然比那几个师爷利索。”
裴直元没接,只继续道:“盐务司那头,卫捷下面的人,臣也让人理过。该贬的贬,该放的放,账面上的事,会抹平。殿下放心,淮王再查,也查不到还有着勾连的活人嘴里。”
赵宗珩点了头,又眯起眼看裴直元:“那沈家老三呢,他若不肯收手,拿着这个做文章,又当如何。”
“他不会再查。他喜欢谈生意。”裴直元的语气莫名放松许多,手指在衣袖里碾着,眼前都是沈罹之等他开价时挑眉的表情,“这次是他先开价,我们给了。他便知道这条线再往下,对谁都没好处。沈罹之此人,不要命的时候最可怕,但眼下,他惜的是清静。”
赵宗珩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裴直元行了个礼,从殿里退出来。
外头忽起了风,天阴下来,他站在殿外阶上,没有立刻走。袖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裴直元一步步走下台阶,想起那日在沈府。沈罹之对他说“滚”时,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可那冷里,有一样东西还在,至少裴直元觉得在。
他停在一处背风的宫墙下,头微微仰起来,把青衫人的事从脑子里过了一遍。西水门那夜,他本可以只递个口信,但他偏让青衫人亲去。那人是为数不多直属自己的死士,裴直元交代得很清楚:船要放,货要沉,萧时衍若追来,不必恋战,话带到便可。
他让青衫人把这句话嵌在最要命的时候说,不是挑衅。沈罹之那性子,你越直挺挺递话,他越要反着来。只有把这句话摆在刀口上,沈罹之才会真的听。听见了,就会知道这一局里,有人不想他往下走。
裴直元怕的是太子。赵宗珩今日能摔杯子,明日就要杀人。沈罹之再聪明,迟早也会是被推到明处的那个人。太子若真动了杀心,头一个要斩的必不是淮王。裴直元太了解赵宗珩了,这位东宫太子最恨的不是对手,是“不把他当回事的人”。
沈罹之偏偏就是那种连正眼都不给太子的人。
所以他先用青衫人挡一道,哪怕赔上命,只要沈罹之能从那句话里品出“别插手”三个字,事情还有得转圜,再死多少亲信他都无所谓。可沈罹之没有。沈罹之只让萧时衍追上去。
裴直元告退之后,在太子殿外闭了闭眼。
风从宫道尽头卷过来,冷气把那点不该有的恍惚按了回去。
“去,传卫捷。就说盐务司里有两本账对不上,请他亲自过来一趟。不必惊动旁人。”
他再睁眼时,又是东宫那位裴先生了。
这个时辰,盐务司已经落了锁。裴直元从侧边的窄门进去,没让书办点灯,自己拿了一盏小烛上到里间。墙边堆着几摞泛黄的册子,他把烛台搁在桌上,没坐下,倚着墙发呆,等卫捷到来。
卫捷身上还穿着家常的衣服子,外头裹了件深色的披风就匆匆来了。他脚步很快,可见了裴直元又下意识顿了顿。屋里的灯只那么一点,裴直元,半张脸在暗处,侧过脸瞥了他一眼。
“坐。把门带上。”
卫捷把门合上,在桌边唯一一把椅子里坐下,裴直元不去看他,绕着这室内唯一的光源踱步。
裴直元先开口,合上账本,单刀直入:“你家中老小,今晚就出城。”
卫捷那双放在膝上的手攥着衣物收紧。裴直元接着说:“走水路,天亮前出京畿。我会让人安置到南方去。明早你醒了,他们就到不了你跟前了。这是我能替他们做的最妥帖的安排。此后他们活不活,全看你怎么说。”
卫捷的嘴唇动了动,慢慢低下头去,好半天才说:“要我认什么,我都认。大人,只要……只要别让他们受苦。”
“我不让你受罪,他们也受不着罪。”裴直元说,“西水门那晚,折了人,活口在淮王府里,是死是活,到底吐了多少东西,现在我们都挖不出来。盐仓的事,淮王已经捅到御前,这案子要压就必须有人把口子扎住。你是最合适的人。你认了,后面就只是贪官误国。你不认,后面就不止你一个。你明白我的意思。”
卫捷重重点头:“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