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寄回家的和房租,剩下的一分一分存起来,放在一个饼干铁盒里。半年时间我攒下了三百块。
我打算再攒半年,凑够五百,就带她回我老家见我爸妈,办一桌酒席。
那时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努力赚钱,娶妻生子,普普通通的过完这辈子。
我们的房东叫欧阳威,三十多岁,整天趿着一双人字拖,骑一辆本田摩托,突突突地在村里转悠。
他不干活,也不需要干活。他名下有十几栋自建楼,全租给外来的打工仔。他还在村口开了一家录像厅、一家麻将馆,里面整天烟雾缭绕,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染着黄毛、纹着青龙的年轻人,大家叫他“威哥”。
村里人都怕他。
我刚搬来那个月,就听人说过:前一阵有个外地佬欠了三个月房租,被欧阳威叫人打折了一条腿,然后连人带铺盖扔出了村子。
我当时就想:这种人,我一辈子都别惹。
每个月一号,我准时去交租,双手把钱递上去,低着头叫一声“威哥”。他从来不正眼看我,随手塞进裤兜。
有一次他数完钱,忽然抬眼打量了我一下,笑着问道。
“你就是阿丽的男朋友?”
“是。”
“在附近当保安?”
“是。”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骑着摩托走了。
出事的那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一月的某个周四,下班的时候我领了当月的工资,一百二十块。
路过村口的烧腊摊,我停下了脚步。
老板娘正在斩一只烧鹅,琥珀色的皮油光发亮,香味顺着风一直往我鼻子里钻。
阿丽说过,她最想吃烧鹅。
我摸了摸口袋,咬咬牙,让老板娘斩了半只,用一张油纸包好,还热乎乎的,隔着纸都烫手。
一路小跑回去,心里想着:等会儿她看到烧鹅,一定高兴得跳起来。
那天我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到家。
楼梯很窄,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我走到三楼,远远看见我们那扇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门口多了一双鞋。
一双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我们这栋楼里的人,没有谁穿得起这样的鞋。
门缝里传出来了阿丽的喘息声,“威哥,你整快点!我男朋友快回来了!”
我伸出手,推开了门。
床上的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阿丽赤身裸体的躺在床上,看到我先是愣住,然后猛地拉过被单把自己裹起来。
她的眼睛慌乱地闪了一下,随即把头偏了过去。
床边的另一个人,是欧阳威。
他一点都不慌。
他甚至没有急着穿衣服,只是不紧不慢地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啪”的一声点着火。
烟雾慢慢腾起来,隔着那层烟,他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没有愤怒,没有心虚,就像是看着一条不知从哪里溜进来的野狗。
他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弯下腰,从扔在地上的裤子里掏出一沓钞票,抽了几张十块的“大团结”,随手往我地上一丢。
纸币飘飘荡荡,落在我的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