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继国岩胜的奇幻漂流（第1页）

人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诞生于世，这样的疑问浮现之初，松枝的叶影恰好落在了岩胜手心。

松树当然不仅仅有枝干，只不过针叶失于纤巧，影子在五指上辐条一般延伸时，又很像是骨骼，习于握剑的指掌在每处起伏都生有厚厚的胝研，旧的已经浮白发硬，新的尚且淤肿，尚且疼痛。岩胜想要握住掌心的针叶，然而手的触感却变得不再谙熟，他收合发烫的五指，忽然觉得包裹生灵的只不过是一层造化赋予的革囊而已，有些从中分得马的皮，有些得到鹰的羽毛，有些成为木魈山魅，而他得到的是一具胎生的色身，以及一个读作巌勝的家批。六道四生不过是轮回的一环，除此之外，独属于他的唯有一个离于名讳所指，又不为体貌所缚的灵魂。如果有什么足以作为他诞生的理由，那么一定是既不在他降生之前就存在于世，又不会随他的死去而就此消弥的，有什么可以解答呢？

他仰面倒下去，松枝的叶影在他脸上纷沓地游移，迂阔的天地猬集在他的睫下，他枕藉的是耙犁的洲滨，周身是卧列的筑山，虽由人作，宛自天开……他的灵魂在其中弛荡。

一只因幡国的白兔垂下了眼睛，什么都没有回答。

一只将死的灰獾说道：即便行将就木，也不可表现得胆怯，切勿眷眷不忍，以至于有辱家名。

水田的耕牛，武士的苇毛马，丹冠高耸的锦鸡渐渐聚拢到他身边，一齐开口道：如果能够把血脉代代相传，也算是我等寿延不朽了吧。

赞岐的一只团三郎狸说道：我们的信念将自此薪火相传。

佐渡的一只狐獴说道：如果我闭上眼睛，世上的一切就会消失，因此尘世是为了我而诞生的。

有许多生灵向他言诠妙念，然而都只可称警策，算不上交感。岩胜无法从中拼凑出令人信服的答案，于是他漂流得更加深远，更加冗漫，伊卡洛斯羽翼上融化的蜡汁滴在他脸上，代达罗斯的罪恶把他淹没……大西洋暖流将他的尸骸冲上摩尔曼斯克港，在那里，他得到了一条破冰船，因此航向更北。

旅途的尽头亦是世界的极点，四围都是同样的贞白，静如太古，这里没有激湍回澜，也并不像南极大陆那样藏有清澄的琥珀，这里的浮冰是奥陶纪海洋的遗骨，水是泥盆纪亏输者的后胤。蒙谷的日轮在天边衮衮不沉，上下天光，澄江孤影，而后太阳变成金鳞芙蓉尾的土佐锦，自此游冶而去，镜湖则变成权现之门，一只同样贞白的巨熊由此踏出。

熊说：如果你觉得寒冷，就请取走我的皮毛。于是岩胜不再寒冷。熊又说：如果你仍然寂寞，就请带走我的心脏。于是熊的血中长出了木棉，高擎太清。木棉不停地抽枝，越是攀爬，越是生长，让他沦为一株附丽其上的木棉花，直到他从毗湿奴的莲花中坠落，一直掉入梵天之外的宇宙之海，冥冥的声音告诉他，如果你感到茫然，那么这就是答案。

命运给予他两件引出物，一件他已经断然割席，另一件载他至此，他却始终未能囊括大块，八弦九野乃至天上银河的水流尽了，地球在他面前巨伟地泅泳，整个星系呼啸而过，唯有他浩浩乎与溟涬同科，唯有汗漫的空明无端开展，无限地绸缪延伸，在这里他是侏儒中的侏儒，至小中的至小，但他是一切，他是唯一。

于是，继国岩胜死于一场热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