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你你就回去吗?你不要你儿子了吗?”靳燃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我还是个孩子”的委屈。沈淑芬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靳燃,靳燃站在她面前,一米九三的大个子,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头发翘着,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她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一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有了媳妇儿忘了娘“怎么不要你了?明明是你有了媳妇儿忘了娘!”巴掌不重,但“啪”的一声,在清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你算算,你来北京这几个月,给家里打过几个电话?给你爸打过几个?给我打过几个?”靳燃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打几个。他心虚地把嘴闭上了。沈淑芬看着他,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跟靳燃一模一样。“每次打电话不是‘妈我忙着呢’就是‘妈我回头再打’,回头回头,回到哪儿去了?回你媳妇儿那儿去了。”靳燃被她说得耳朵红了,伸手摸了摸鼻尖。“还有——”沈淑芬的话没说完,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转过头。亓兰时站在楼梯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靳燃的,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裤脚拖在地上,踩着一双浅灰色的棉拖鞋,头发还没梳,有几缕翘着。他站在楼梯上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表情淡淡的,但他的耳朵红了。沈淑芬刚才那句“有了媳妇儿忘了娘”说到一半就被亓兰时的脚步声截断了。她不知道亓兰时听见了多少,但看他那红透了的耳朵——全听见了。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沈淑芬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朝亓兰时招手。“小时,过来,吃早饭。阿姨熬了粥,你爱喝的小米粥。”亓兰时走下楼梯,在餐桌前坐下。沈淑芬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又去厨房端了几碟小菜。靳燃跟在她后面,端着粥碗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很烫,他龇了一下牙,没出声。亓兰时低头喝粥,耳朵还是红的。靳燃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嘴角翘起来,用膝盖在桌下碰了一下亓兰时的膝盖。亓兰时没躲,但耳朵更红了。沈淑芬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桌下的小动作,笑了。她夹了一个花卷放在亓兰时碟子里,又夹了一个放在靳燃碟子里。“小时,阿姨今天回哈尔滨了。”亓兰时抬起头看着她。“这么突然?”沈淑芬笑了,“不突然,来的时候就说好了,陪靳燃考完试就回去。你叔叔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亓兰时没接话,点了点头。沈淑芬看着他低头喝粥的样子,看了好一会儿。“小时,以后燃燃要是欺负你,你就给阿姨打电话。阿姨收拾他。”靳燃在旁边抗议了:“妈,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沈淑芬瞪了他一眼,“你闭嘴。你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从小就这样,喜欢谁就使劲逗人家。幼儿园就这样,追着人家小女孩跑,把人家吓哭了你还笑。”靳燃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亓兰时嘴角翘了一下。饭吃完了,张叔已经把沈淑芬的行李箱拿到了门口。沈淑芬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靳燃跟过去,亓兰时也跟过去。沈淑芬换好了鞋,直起腰,看着靳燃。她伸手把靳燃那件皱巴巴的睡衣领子理了理,又把他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按。按不下去,又按了按,还是按不下去,笑了一下。“算了,就这样吧。”“妈——”“行了,别送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她转头看着亓兰时,笑着拉起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小时,暑假来哈尔滨玩。阿姨给你做锅包肉。”亓兰时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好。”沈淑芬松开他的手,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走下台阶,走到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她探出头,朝靳燃和亓兰时挥了挥手。“走了!”车发动了,驶出了大门。靳燃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过身,亓兰时还站在他身后。晨光落在亓兰时身上,把那件太大的白t恤照得发亮,他站在台阶上,比靳燃高了两个台阶,两个人差不多一样高。他看着靳燃,伸手把靳燃那撮又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一下,没按下去,又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