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后,站在镜子前面,盯了那里很久,实在无法分辨是雾气太重还是他眼睛情况更糟糕了,里面的人已辨别不出是谁。走出卫生间,坐回床上,这里连电视都没有。时见木然望着远方已看不见的山,等下一个闹钟响起,躺下,闭上眼睛。日复一日,总是如此。唯一失控的行程,是醒不来的梦。风也喧嚣。刺骨的江水汹涌。柔软的水拍打在身体上竟然是难以忍受的疼。“都是我的错!”这是第一次,这么清晰梦见褚昀。怎么可能像是近在眼前?“求你,求你活着!”那张脸被泪水打湿,哭得不像记忆里褚昀的样子。褚昀伸着手,想要抓住,在下一秒,没有一丝犹豫地追随他,一起坠入江中。时见挣扎着,张开嘴,想要告诉他。不是,从来都不是你的错。这一切本就是环环相扣的结果,也许有人应该承担所有罪责,但不会是褚昀。想说“不要哭”。汹涌的江水无情灌入口鼻,将他想要说的话彻底淹没。他拼尽全力,只有无尽的水将一切遮盖。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该信美好的,还是可怕的。是童桦还是时见,是噩梦还是现实。梦醒时分,他浑身湿透,止不住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撞铁丝。他本能捂住胸口,收紧手掌抓住那里。“呃——”疼得哀叫出声。脸上湿漉漉的。他抬手摸了一下。是泪。闹钟响了。又一天过去。窗帘没打开。闹钟停下,又响起。直到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亮已空无一人的床。滴——滴——心电仪的声音规律机械。门自动滑开,因人没走进去,久久没能闭合。不知过了多久。门在身后阖上,脚步声轻缓。总是模模糊糊的眼前逐渐清晰。大片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需要紫外线的病人身上,那具躯体瘦到荒谬,阳光几乎找不到可以停驻的地方,只能勉强勾勒出一把骨头的轮廓。清晰到,连他脸上的绒毛都能看见了。宽阔病房里,床上的病人手腕和脚踝被医用束缚带牢牢绑着,黑色勒痕在苍白肢体上紧箍着,让人怀疑只要他挣扎,骨头就会被折断。褚昀的脸近乎透明,整个人单薄得仿佛窗户打开的一瞬间就会被风吹散。身后的褚冕始终不肯看褚昀一眼。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敢看这样的褚昀一眼。“我本相信你能照顾好他。”声音在身前平静响起,褚冕瞳仁一缩,收紧手掌,被人捅了一刀似的,竟不自控退了半步。他转过身去,看见门前的阮清让,定定凝视。时见停下了。他站在床边,盯着褚昀,那张脸上极其突兀地戴着止咬护具,黑色绑带箍着他的嘴,勒着他的下颌。无法把眼前的人,和耀眼矜贵的人重合起来。心口搅成一团,疼得要死了,疼到感知不到自己了,手脚冰冷,麻木,像不是自己的。他单膝跪在床边,摸到了褚昀的手,碰到深深的割痕被烫到一样,但没有躲开,收紧自己的手掌,将那里握在自己掌心。时见缓缓俯下身,指尖触碰到几乎没了肉的脸颊。他凑过去,解开了黑色的绑带,吻在褚昀唇角。“他不舒服。”时见呢喃着,不知道说给谁听。“他不喜欢这里。”褚昀睁开眼睛,盯着熟悉的天花板眨眨眼。没有勒得他难受的束缚带,没有让他毫无尊严嘶吼着淌下口水的护具。是熟悉的味道,带着人的体温。窄小的房间,仅仅能容纳两个人的小床。能感受到自己抵在他的怀抱里,像曾经平常的每一天,甚至清晰到能感受到撞击在后背上的心跳了,一下下重锤穿透皮肉,砸在自己的心上。今天的梦好到让人不愿意醒来。随后怨恨涌上来了,他恨大哥,恨医生,恨所有人。——知夏,帮帮我!让我死在最好的时候,我……我梦到他了,知夏,我对你很好的是不是?帮帮我吧,嗯?——我恨你!我恨你们!所有反抗换来的,是一针又一针的药,是一日严格过一日的防护,是被人扒光衣服翻来覆去检查的麻木。他是束缚带锁住的囚犯,是连翻个身都要等人来施舍的废物。毫无尊严。像砧板上的肉,任人摆弄羞辱。他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心在一秒一秒枯萎,他是一片荒芜的地,干涸到生不出一粒种子。如果他们无法永远地困住他,那他总会找到机会再次寻找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