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廉价旅馆的房间还浸在一片昏沉的浅暗里,空气里飘着陈旧布料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始终紧紧蹙着,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轻颤,显然即便在梦里,也没能摆脱昨晚那场暴力带来的惊惧。谢答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亮,一整夜,耳边反复交替炸开父亲摔砸东西的怒吼、母亲压抑到发抖的抽泣,还有电话里芜测溪那声轻得像晚风的“注意安全”。
一边是深不见底、挥之不去的黑暗深渊,一边是猝不及防、照进心底的温柔光亮,两种极致的情绪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搅得他心神俱疲。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生怕惊扰到身旁的母亲,连穿鞋都刻意放缓了动作,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临出门前,他又忍不住回头,脚步顿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掖紧被角。指尖触到母亲手背的冰凉,谢答心口猛地一沉,酸涩与愧疚瞬间涌上喉头,攥得他胸口发疼。
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家暴,来得猝不及防,也将他好不容易借着那份心动攒起的少年意气,砸得支离破碎。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只能在那个泥泞不堪的家里凑活过,拼尽全力护住母亲,熬一天算一天。关于未来,他从来不敢想,也打心底里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什么光明的未来。直到那天晚自习,他脑子一热,鼓足全部勇气,对着身边那个干净的少年,说出了憋在心底许久的“我喜欢你”,直到芜测溪抬眸看他,眼底盛着细碎的晨光,轻声回了那句——“我也喜欢你”。
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伸手触到了光,以为自己终于能从黑暗里挣脱出来。
可这份甜还没来得及在心底捂热,原生家庭的阴影就再次张开巨网,狠狠将他拽回了窒息的深渊。
谢答走到窗边,缓缓撩开一角陈旧发黄的窗帘,望着外面还未完全苏醒的街道。晨雾薄薄地笼罩着路面,风裹着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没有任何新消息,可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昨晚通话时,听筒里传来的、属于那个人的温柔温度。
他以前从来不会觉得自己可怜,更不会觉得自己需要谁的心疼,他习惯了用满身戾气包裹自己,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
可芜测溪的温柔太干净,太妥帖,也太戳心,只是轻轻一碰,就把他层层包裹、坚不可摧的坚硬外壳,烫出了一道柔软的裂痕,让他再也没法装作无坚不摧。
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坚定得不容置疑——
他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他想离开那个充满暴力与压抑的家,想带着母亲走得远远的,想把身上的戾气、狼狈与不堪一点点洗干净,想站在干净明亮的阳光下,堂堂正正、毫无自卑地和芜测溪站在一起。
因为是芜测溪,他才第一次,这么想好好活着,不顾一切地奔向阳光。
谢答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决绝,背上书包,轻轻合上房门,独自一人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在身上却让他头脑愈发清醒。他一路走着,脚步不自觉地越来越快,不是怕赶不上早读,而是心底那份压抑不住的想念,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那个人。
走进校门时,早读铃还未响起,校园里已经聚了不少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说笑,满是朝气蓬勃的气息。谢答习惯性地垂着眼眸,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不再是往日里吊儿郎当的桀骜,反倒透着一股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孤寂。眼底淡淡的青黑藏不住,袖口下还未愈合的伤口被他刻意往衣袖里藏,浑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我”。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跳,正随着越来越近的教室,一点一点加快节奏。
他快步走上教学楼楼梯,拐过拐角,视线便不由自主地投向教室后门。
下一秒,他就看见了芜测溪。
少年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清晨的晨光斜斜洒落在他身上,柔软的发顶被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温柔得不像话。他安安静静地翻着课本,侧脸线条干净柔和,连指尖轻轻划过书页的动作,都显得格外美好。
而那个位置,就在他的旁边,他们是同桌。
谢答的脚步骤然一顿,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的红晕,心跳也漏了半拍。
芜测溪像是心有感应一般,缓缓抬起头,目光径直穿过喧闹的教室,稳稳落在了他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周围的喧闹嬉笑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谢答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把胳膊往身后藏,满心都是仓皇与退缩。昨晚的仓皇出逃、满身伤痕、路灯下蹲在地上的崩溃狼狈,和眼前这片干净温暖的晨光狠狠撞在一起,让他生出了本能的自卑与逃避。他怕芜测溪一眼就看穿他所有的不堪,怕对方知道他那一团糟的生活,怕这束好不容易照进他黑暗生命里的光,会就此转身避开。
芜测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温和又平静。
他的目光很轻,轻轻掠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掠过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却什么都没有戳破,只是在谢答走到座位旁,缓缓拉开椅子时,才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像清晨拂过枝头的风:“来了。”
谢答喉咙微微发紧,强装镇定地坐下,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嗯,早。”
他不敢多看芜测溪,生怕一对视,就暴露自己所有的局促与不安。
可他忘了,他们是同桌,距离近得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得让他心生贪恋。
芜测溪微微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里没有丝毫逼迫,只有小心翼翼的担忧:“昨晚……没事吧?”
一句轻描淡写的询问,却瞬间戳中了谢答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他的心猛地一软。
他知道,芜测溪根本就没信他那句“楼下吵架”的拙劣借口。电话那头的混乱声响、他压抑不稳的呼吸,芜测溪一定都听出了端倪。可对方没有追问,没有好奇,没有在消息里连环发问,更没有当着旁人的面提起半句,只是在只有两人的安静角落里,轻轻确认一句,温柔得恰到好处,体面得不露痕迹。
谢答垂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沉默了好几秒,才压低声音,哑着嗓子应道:“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