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容予墨过得无比无聊。
无聊到他浑身的骨头都开始发痒。
周嬷嬷每日按时给他换药,玉骨冰肌丸果然名不虚传,才三天工夫,伤口便开始结痂,疼痛也消了大半。只是太医嘱咐过,伤处生肌时最忌久坐久立,他还得老老实实地趴着,连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
容予墨就这么趴着,把上辈子记得的大事小情从头到尾捋了个遍。
他想起了十八岁那年的北境。
乾德二十三年春,羯族犯边,边关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乾德帝案头。满朝文武在金銮殿上吵了三天,吵的是派谁挂帅、带多少兵、粮草从哪儿调。他在殿下站了半天,越听越不耐烦,最后一脚迈出去,当着满殿大臣的面说:“儿臣愿往。”
他还记得乾德帝当时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眉毛慢慢扬起来,眼底亮了一瞬,嘴上却还要端着皇帝的架子训他:“军中不是儿戏,你才多大年纪,去过几回边关?也敢在朝堂上信口开河?”
容予墨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直接给跪了,腰杆挺得笔直:“儿臣自幼习武,读兵书策论,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国效力。儿臣若在军中给雍朝丢脸,甘愿提头来见!”
乾德帝笑了。
皇帝一笑,这事就定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派谁带他。最后定下来的人选是上官朔,皇帝的老部下了,年轻时跟着乾德帝和陆欢时南征北战,在军中的资历比当朝大半文官年纪都长。这人打仗中规中矩,胜在一个稳字,且最懂揣摩圣意、审时度势。
乾德帝把容予墨叫到御书房说:“上官朔是朕的老部下了,用兵稳妥,你跟着他,多看多学。到了北境一切听他调度,不许胡来。”
容予墨满口答应,出了御书房就把这话抛在了脑后。
到了北境,他果然没听上官朔的话。
上官将军的战术很稳,扎硬寨、列长阵,把羯族骑兵挡在关外耗着。羯族来去如风,最怕的就是这种磨人的打法,攻城攻不下来,退又不甘心,在关外来回游弋。
容予墨看了半个月就看不下去了。他钻进上官朔的帅帐,把手绘的草原地图往桌上一拍:“将军,羯族的粮草辎重在这个位置。我带三百轻骑从侧翼绕过去烧了它,你届时全线压上,羯族必败。”
上官朔当时正对着沙盘研究布防,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图。图上标注的粮草位置精确得出乎意料,老将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殿下这情报从何而来?”
“北境有常年跑草原的商队,消息是他们卖的。”容予墨说得坦荡,“将军若不信,可以先派人去探。”
上官朔没再问。他只是用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图上那条侧翼路线,说:“这一路不好走,三百骑出去未必能回来。”
“我若折在草原上,那是我自己的命。”
上官朔看了他很久。北风在帐外呼号,烛火被吹得摇摇晃晃。最后老将军把图收起来,说了一句话:“殿下既然想好了,老臣替殿下担这个干系。”
那一夜,容予墨带着三百轻骑绕出关外,一把火烧了羯族的粮草辎重。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羯族骑兵粮草被烧军心大乱,上官朔率军全线压上,将对方打了个大败。羯族残部狼狈北逃,雍朝大捷。
容予墨回营的时候浑身是血,可眼睛亮得像烧着一把火。
后来报功的奏折送到京城,上官朔把自己的名字排在了容予墨后面。那奏折写得漂亮,通篇都在夸八殿下少年英武、胆识过人、首功当之无愧,而他自己只占了最后一行:“老臣承殿下之力,率军压上,共歼敌三千余众。”
容予墨看到奏折的时候心里很复杂。
这场仗,指挥调度是上官朔做的,全军压上是上官朔带的,他容予墨不过是烧了个粮草——固然至关重要,可若没有上官朔及时接应、全线压上,他那三百轻骑早被羯族回援的铁蹄踏成了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