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结束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回了京城。
容予墨的胳膊已经拆了纱布,换成了一层薄薄的药膏裹着,从外面看不太出来。太医院说了,玉骨冰肌丸用得好,再养七八天就能连印子都淡下去。他趁换药的间隙照了照铜镜,左小臂外侧新生的皮肉粉嫩嫩的,摸着倒也不疼了。
待伤差不多好全了,容予墨头一件事就是去找容子晟。
老四这个人最好找,不是在御书房就是在他自个儿宫里吃零嘴。容予墨过去的时候果然看见他正抱着一碟核桃酥啃,腮帮子鼓鼓的,旁边还摆了一壶热茶。他看见容予墨进门,眼睛一亮赶紧把酥咽下去:“八弟!你胳膊好了?来来来尝尝这酥,御膳房新做的,加了桂花蜜——”
“四哥,”容予墨也不客气,坐下就捞了一块酥咬了一口,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想出宫去转转,父皇不让我一个人出去,你带带我呗。”
容子晟一听出宫,眼睛更亮了:“好啊好啊,八弟你好久不和我一同出去玩,我一个人好没意思!去哪儿?醉月楼?还是城南新开的戏园子?”
“城南。”容予墨把酥咽下去,“我听说城南有家茶馆,跑商的人常去那儿歇脚喝茶,我想去买点北境的干货,听说那边的枣子比京城的好吃。”
容子晟哪管他买什么干货,只要有的吃有的玩他就高兴。他拍着胸脯就答应了,两个人合计好了出宫的借口——就说是去西市尝尝新开的铺子,容予墨跟侍卫们混得脸熟,又有四哥陪着,侍卫们也就放行了。
第二日清晨,两个人换了身便服,带着两个跟班便从侧门溜了出去。
京城十一月的街头已经有了年关前的热闹气味,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支着摊子写春联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容子晟一出门就跟撒了欢似的,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看看,在卖糖人的摊子前面蹲了半天舍不得走。容予墨被他拖得没办法,只好买了两个糖人塞给他,一手一个哄着往前走。
看他那副傻样,容予墨都有点同情父皇了,除了大哥一个好儿子,其他儿子都是呆子啊!哦,对,还有老三那个叛徒。
“城南的茶馆,叫什么云来还是春来的……”容予墨一边走一边回忆,“你知不知道在哪条街上?”
容子晟舔着糖人含含糊糊地说:“好像……我知道你说的哪家了,是不是在安平巷尽头那家?门脸不大,门口挂个旧木招牌,里头全是跑买卖的粗人,我上回去吃过他家的茶点,一般般。”
容予墨心头一跳:“就是那家。走,去看看。”
两个人拐进安平巷,巷子不宽,两边的铺子大多门脸老旧,卖布匹的、打铁的、卖杂货的鳞次栉比。走到巷子尽头果然看见一个旧木招牌,上面用褪了色的墨写着两个字:云来。
容予墨推门进去,里头不大,摆着五六张方桌,有几个人散坐着喝茶说话。空气里混着茶叶的苦香和皮货、马鞍一类物品的气味,果然如容子晟说的,全是跑买卖的粗人。角落里有两个人用北境口音低声聊着什么,嗓门粗哑,一听就是常年走草原的。
容予墨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叫了一壶茶两碟点心。容子晟对茶馆的茶点兴致缺缺,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就放下,又开始东张西望看街上的热闹。容予墨便由他去,自己端着茶杯慢慢喝,耳朵竖着听角落里那两人的对话。
那两人说的都是些北境的行情,什么今年冬天冷得早、皮革不好收,什么驿道被羯族的游骑骚扰了几回,有几批货没运过来。容予墨听了一阵没听见什么特别有用的,正琢磨着怎么搭话,旁边柜台后面一个满头花白的老掌柜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老掌柜的目光在容予墨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手里不紧不慢地擦着一只茶碗。
容予墨心里一动。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说:“掌柜的,我听说您这儿有常跑草原的商队,能买到北境的货?”
老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身上那件虽然朴素但料子极好的衣袍上掠过,又扫了一眼旁边正趴在窗边看街景的容子晟,笑了笑:“这位小公子,北境的货咱们这儿是有,不过都是些寻常皮货干果,您要什么?”
容予墨往柜台上搁了一块碎银子,笑了笑:“我要的不是货。我想找一个人,常年在北境和京城之间跑,替人打听消息的那种。掌柜的若是认识,替我引荐引荐就行。”
老掌柜看了那块银子一眼,又看了看容予墨的脸。这小公子瞧着年纪不大,穿金戴玉的出手阔绰,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不知找这种消息贩子是想干什么呢?
他沉吟了一下,把银子收了,低声回了句:“您说的这种人不常来,不过,如果是公子要递话的话,老朽能帮您留一句。”
容予墨心中暗喜,面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那便有劳掌柜了。就说——有个买枣子的,想打听北境那边的枣树什么时辰结果。”
老掌柜抬眼看了他一瞬,笑了:“知道了。”
容予墨转身回去坐下,把剩下的茶喝完了,便拉着还在看街上耍猴的容子晟起身告辞。出了云来茶馆的门,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容予墨呼出一口白气,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容子晟还在念叨那只猴耍得好不好看,容予墨笑着敷衍了两句,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打探消息需要钱,他上哪搞出这么多钱不被怀疑呢?若是从前,他要多少父皇母后都给他,但自从他惹了那样的祸,被看的可紧了。
他正琢磨着,忽然看见巷口拐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棉袍,低着头走得很快,身影在人群里一闪就过去了。
右脚先落,左脚跟上,步子不快却稳当。像脚踝伤还没全好利索。
容予墨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人堆里,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容惜泽。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条巷子里?
容予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云来茶馆那褪了色的旧招牌,又看了看容惜泽消失的方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巧合吗?
还是……这地方他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