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着。
趴着。
还是趴着。
容予墨的脸埋在绣枕里,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抠枕面上那只金线绣的仙鹤翅膀,心里把时间线翻来覆去地算。
他现在十五岁。距离十八岁那场让他一战成名的大败羯族之战,还有三年。距离父皇驾崩……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停了。
还有六年。
容予墨把脸转了个方向,盯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斑出神。六年,太快了。父皇走的时候他才二十一岁,那年羯族卷土重来,他正在北境打仗,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等他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灵柩已经停了三天,大殿上白幡招展,他的哥哥容见宁一身孝服坐在龙椅上,面容沉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悲喜。
容予墨当时站在百官之中,看着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心里想的是: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那时候觉得容见宁是盼着父皇死的。
可现在他不敢这么笃定了。
他想起那滴砸在脸上的泪,滚烫的,混着血污滑进他嘴角的时候,又咸又腥。容见宁那样一个人,端方雅正、喜怒不形于色的一个人,能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哭成那个样子……那眼泪总该是真的吧?
容予墨烦躁地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闷声道:“烦死了。”
羯族这玩意儿怎么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上一世他十八岁打退一次,父皇驾崩那年又来一次,等到了永熙三年又来一次。三年一犯,比节气还准。羯族王庭那帮人是不是跟雍朝有仇啊?还是说……
他忽然顿住。
容惜泽。
穆王容惜泽。上一世他死的时候,城楼上那一箭是谁射的?他不知道。但容惜泽通敌叛国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容惜泽是什么时候跟羯族勾结上的?是父皇还在时就开始了,还是永熙年间才搭上的线?
容予墨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一无所获。
他上辈子对这些事简直一窍不通。
十五岁在逛青楼,十六岁在斗鸡走狗,十七岁在跟京城那帮纨绔子弟赛马赌钱,十八岁好歹干了件正事儿去打了一场仗,打完仗回来封了王赐了号,尾巴翘到天上去,继续吃喝玩乐,一直到死。
别人在朝堂上勾心斗角、拉帮结派、争权夺利,他在干什么?
他在琢磨醉月楼新来的厨子做的酱肘子为什么比别家的香。
容予墨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丢人。太丢人了。
一个死过一次的人,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趴在床上反思自己上辈子有多草包。要是让那帮朝臣知道他景王爷活了两辈子加起来还不如人家太子殿下一年干的活儿多,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他正自怨自艾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轻而缓,带着某种熟悉到骨子里的节奏。
容予墨猛地抬起头。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逆着光走进来,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沉水香。来人身着藕荷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凤簪,面容姣好如三月春水,眉眼间含着温柔的笑意,看着竟像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可容予墨知道,他的母亲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
“如意醒了?”陆喜时快步走到榻前,弯腰去看他的脸,一双杏眼上下打量了个遍,确认儿子除了屁股之外其他地方都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把母后吓坏了,昏了整整一天一夜,太医说你是疼晕过去的,可有哪里不舒服?”
容予墨看着这张脸,喉头忽然哽住了。
上一世他二十岁那年,父皇驾崩,母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二十四岁死的时候,母亲跪在雪地里朝他跑来,那张绝美的面容上泪水纵横,脂粉冲散,露出了她眼角细微的纹路。
可现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光滑、饱满、鲜活,带着他记忆里最温暖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