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冬,穆王容惜泽通敌叛国,与羯族里应外合,大破庆陵关,羯族军队长驱直入,直逼京师。
定安门外,两军对垒。
一支冷箭自城楼高处射下,容予墨来不及躲闪,箭矢刺入心口。他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如意——!”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身着华贵凤袍的女子踉跄的朝他跑去,珠钗摇曳,环佩凌乱,那张绝美面容,泪水纵横,冲散了脂粉,也映出了岁月悄然留下的细纹。
那道玄金色的龙纹身影已先她扑至,在万军瞩目下,他跪坐在血污之中,将中箭的人紧紧揽入怀中。
“太医!传太医——!”容见宁的声音嘶哑,全然失了平日的矜贵与威仪,那双骨节分明,干净漂亮的手,死死按在容予墨不断洇出鲜血的伤口。
这场对峙以禁军的惨胜告终。敌首已被生擒,副将正欲上前请示如何发落,却被眼前这一幕震得噤声。
容见宁恍若未闻,只用一双几欲泣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怀中人。
老太医连滚带爬地赶来,手指颤巍巍地搭上容予墨的腕脉。触及的皮肤已失温热,脉搏处一片死寂。他颓然收手,以额触地,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陛下……王爷他……脉息已绝,请、请陛下节哀……”
容予墨的意识正在飞速消散,周遭的惊呼、哭泣、脚步声都变得模糊不清。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合上了眼帘。
死也得死得好看点,他迷迷糊糊地想,死不瞑目的,多吓人啊。
混乱中,他听见母亲和兄长的呼喊。他觉得有点好笑——他都二十有四了,他们还叫他“如意”。
二十四年的记忆,在他脑海中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遭。
容予墨是乾德帝容成江和小陆后陆喜时的幼子。雍朝以玄色为尊,乾德帝给他取名“予墨”,可谓寄予厚望,又赐小名“如意”希望他万事如意,平安顺遂,流露出皇权笼罩下一丝难得的父子情深。
容予墨便是在这万千宠爱中长大的金枝玉叶。乾德帝对陆喜时所出之子爱屋及乌,从小千娇万宠,舍不得他受一点委屈。
可他容予墨,虽被养的脾气乖张些,偏偏是个有抱负的好男儿。他自幼便有凌云之志,读的是兵书策论,练的是弓马骑射,坚信好男儿当持剑纵横沙场,开疆拓土,以战功博取功名。
乾德帝虽心疼幼子,不忍他受边关风霜刀剑之苦,可见他志向高远、文武双全,心底亦是倍感欣慰。于是,帝王亲自下旨,命军中将领教导容予墨武艺与兵法韬略。
乾德二十三年,北方羯族大举南侵,边关告急。十八岁的容予墨于金銮殿上自请随军出征。那一战,他身先士卒,奇兵突袭,大败羯族主力,扬大梁国威于塞外。
凯旋之日,乾德帝大喜过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封其为“景王”,取“光耀景从”之意。因他年纪尚轻,军中势力盘根错节,不便授予过多实权,但为彰显殊宠,特破例赐其“如意将军”封号。自此,十八岁的少年王爷兼将军,名动天下。
乾德二十六年,乾德帝驾崩,大陆后之子容见宁继位,改元永熙。
冰冷的触感将容予墨从破碎的回忆中拉回——是水滴,滚烫的,却又在接触到他已无知觉的皮肤时,迅速变得冰凉。
一滴,两滴,接连砸在他的脸颊上,顺着轮廓滑落,混入血污。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容见宁不会哭了吧?
为什么?
我死了,对你而言,难道不是消除了一个最大的隐患吗?你不是应该……松一口气吗?从此再无人能撼动你的帝位,再无人能让朝臣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你为何要哭?
这最后的疑问,终于没能问出口,他也得不到答案。
后世史书记载:“永熙三年冬,景王薨,帝大恸,不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