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晚过来?今晚怎么样?”“您没有必要这样试探我。”程斯弗没有坐下,他站在客厅中间,灯光照下来,影子孤寂又消沉。男人语气不算好,仅剩的理智让他还记得用了敬语,除此之外,每一个字都透露着愤怒的尾调,仿佛下一秒就会挣脱牢笼的束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别墅里的下人大气不敢喘,饶是在宅子里工作多年的管家,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暗含对峙的场面。老人沉默久久,他纵横商场多年,面对眼前这个他从小养到大的孩子,也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他知道程斯弗这么晚前来绝不是跟他聊慈善晚宴的事,于是话里带了试探:“这段时间和愁家那孩子相处得还愉快吗?你父母跟我提过说想把订婚日子定在你生日那天。”程斯弗没想到老爷子居然主动提这事,他下颌线崩得很紧,每个字都从牙关挤出来:“他们已经跟我说了。”“这么说你同意了,”老人语气终于不再那样平淡,他有些意外,“我还以为那个日子你不会允许自己有其他安排……看来是放下了?”别墅里暖气开得很足,不妨碍程斯弗周遭都散发着寒气,他冷笑一声,话题一抛到他手里,气氛就变得剑拔弩张:“选在那个日子,难道不是拜您所赐吗?”“那就是没放下,这么多年一提到他你还是这么激动。”程老爷子倒是镇静,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深意。他这孙子什么都好,从小到大除了那件事几乎没让他操过心,老爷子年轻时候也混过,程斯弗现在的反应在他预料范围之内,老人徐徐开口教导:“我不管你心里头是爱还是恨,是巴不得把他千刀万剐还是重新捧在心尖上,男人这辈子有个忘不掉的情人,再正常不过……但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活着,是要向前看的。”程斯弗表情没有一丝松动,老人说这话时时刻关注他的神色,知道想要触及一个人的灵魂无非用最核心的利益:“如果你一昧为了这些情情爱爱消沉,我看瑞伏对你而言,要还是不要,也罢了。我时日无多,你如果执意这样,我很放心不下你。”话音落下的瞬间,这座房子成了被钉在风水宝地的坟墓。程斯弗想起不久前山巅某阵风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就像七年来,他反反复复提醒自己的那样,当初的小哑巴已经死了,死在昭城,死在水底。七年前程斯弗放弃和程老爷子的赌约,将人从精神病院带回昭城,好好的养了三个月,但是最后是爷爷,是爷爷将所有真相告诉他,他捧着的视为desty的那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七年后的这个联姻对象,长得那样也就算了,身体上一模一样的胎记,甚至还会手语……一件事是巧合,这么多件事就是刻意了。程斯弗从小养在老爷子膝下,知道当年他老人家虽然没什么表示,但对自己孙子竟然着了这么一个小角色的道,不满与愤怒溢于言表。爷孙俩疑心相当,手段却天差地别,所以愁失来了。老人撑着拐杖低垂头颅,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天才在此时像是没了力气,程斯弗几乎已经认定,愁家、愁失跟他早就在背地联系勾结了。愁失当然不可能是那个人,甚至可能原来都不是那张脸,他的存在,是程老爷子时刻在提醒程斯弗看看自己曾经的伤疤。男人一股怒气忽然就被冷水浇透,这么多人都在演戏给他看,利诱和威逼都使出来了,他哪里还有说不的权利。他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对老人刚说的那一段话回以恭敬挑不出错的回答:“您长命百岁。”拖程斯弗的福,愁失从医院出来回到愁家时,又是一个凌晨了。空气中已经有了极淡的玉兰香,只是愁失窗外再也没有那窝白头翁了,这颗树枝丫粗壮,叶干繁盛,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鸟群飞来,麻雀,杜鹃,又或者还是白头翁,只是原来的那几只,始终在他的胃里,化为他身体的养分,陪着他度过下一个春天,每一个春天。愁失忽然觉得恶心,他没忍住去洗手间干呕了好半天,想起今晚医生说的话,大概是慢性炎症。胃部又是一阵绞痛,青年没来得及洗掉一身沉重,面色痛苦地蜷缩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睡着。一夜无梦,愁失醒来时手机上有了孤零零的一条信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五点一刻:【醒了之后立即来书房。】昭城是他从小生活的城市,不过以他愁失之名能够联系的,没有一个故人,发信人是谁不言而喻。愁失苦中作乐着想愁宪永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这么能熬夜,他不紧不慢洗了个澡,才又戴上顺从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