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踏天光而归,步步入真尘地界。
越过两界夹缝的刹那,身后沉痕野的薄雾、妄气、那场短暂的相逢与论道,尽数被真尘澄澈凛冽的天光隔绝在外。
目之所及,万里清宁,云絮规整,山河有序。
这是见殊自诞生以来,千万载朝夕所处的天地。
真尘终年无晦,无道扰,无憾恨,无郁结。万物循因果而生,万事随法度而行,规整、公允、一成不变,是世人穷尽修行想要抵达的圆满道场。
过往无数次巡界归来,见殊心中唯有安定,唯有对大道的笃定。斩尽虚妄,守稳秩序,便是他与生俱来、刻入道魂的全部使命。
可今日归来,万古平直的道心,却萦绕着一缕从未有过的细碎滞涩。
不迷茫,不悖逆,只是纯粹的存疑。
他立于真尘凌霄高台之上,俯瞰万里山河清平,指尖天光澄澈依旧,道韵端正无破,在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无执无惑、万法不侵的醒尘道君。
无人知晓,方才荒野之中,一场简单的相逢,在他千万载无瑕的道途上,刻下了一道浅而不灭的痕迹。
真尘长老早已在高台等候,仙衣肃穆,道气沉凝,是执掌真尘典籍、定万古道规的掌道尊者。
见殊常年独守边境,勘妄平乱,素来独行其事,从无差错,是真尘最稳固的道垣。可此番归界,尊者目光落于他身上,却带着几分审慎的凝重。
“此番沉痕野妄乱,何以无斩妄清墟之迹?”
尊者开口,声如古钟,字字恪守真尘万古规制。
真尘历代醒尘者平乱,向来以根除祸源为上。碾碎妄念,涤荡虚妄,不留半点余痕,才是正统正法。可此番边境上报,沉痕野妄乱凭空消散,无杀伐道韵,无残念寂灭,全然不似见殊往日的手段。
见殊立身端正,垂眸应答,语声清冷平直,无半分遮掩。
“此番妄乱,源自上古散修苦修落空之憾,无恶业缠身,无祸世之心。”
他如实陈述所见,不偏不私,句句是亲眼见证的真相。
“幻墟墟主云杪,越界出手,以幻梦渡其千年沉憾,消解妄气,未伤及现世分毫。”
此言一出,高台之上气氛骤凝。
周遭立着的数位道臣皆面露凛然,眼底生出不解与斥意。
幻墟之人,本是真尘永世肃清的祸源,是虚妄邪途的化身。千万载道规明文规定,遇墟必清,逢妄必斩,绝无姑息余地。
可今日,他们听闻醒尘道君,遇墟主而未出手,见虚妄而未清缴,甚至坦然述其所为,言其无过。
掌道尊者眉峰微敛,神色愈发肃穆:“见殊,你为当世唯一醒尘道体,承万古道统,掌天地勘妄之责。幻墟为本源虚妄,祸乱之根,何须辨其善恶,何须究其缘由?”
“虚妄存世,便是违逆天道秩序。斩除干净,方是正道本分。”
这是真尘流传万古的真理,是所有修士根植心底的道念,无一人敢质疑,无一人敢推翻。
千万年来,所有人都默认,幻墟生则世乱,虚妄存则道偏。无需细看,无需深究,诛杀肃清,便是唯一正途。
见殊闻言,心头那缕滞涩再度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