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夹缝的晚风缓缓收落,动荡一空的墟雾随之沉寂,结界复归万古不变的稳静。
见殊落足真尘地界。
脚下天光澄澈温厚,稳稳承托身形,将方才墟涡之内浮沉无依的虚浮凉意,层层隔绝开来。四野仙风清朗,山河序然,天际巡卫灵光徐徐掠过,一切皆是他岁岁镇守、万年未改的清平光景。
只是眼底太平依旧,心底山河,已悄然裂了细纹。
他周身道光敛入灵台,气息平复无波,外人望去,不过是一场寻常巡界归返,无澜无绪。唯有识海深处,残留着一层拂之不去的沉凉。
那是古妄幻境褪尽后,万千人间疾苦沉淀下来的余韵,薄薄覆在道心之上,钝重、安静,却久散不绝。
更难忘的,是结界松动那一瞬的惊鸿一瞥。
虚实交割、雾涡将歇的刹那,白雾最深处立着一抹素衣人影。轮廓虚淡,眉目空茫,融在无边墟色里,似梦似幻、似真似虚。无仙光衬身,无煞气裹体,只剩万古孤凉沉敛周身,静得像从未存在过。
转瞬裂隙闭合,人影随雾尽消。
从头到尾,无从辨真伪,无处证虚实。
是妄气濒散的残像?是墟脉异动的虚影?抑或是那位囚于雾海、永世不出的墟主,千万年来,第一次不慎露于外人眼底?
幻墟沉寂荒古,真尘典籍所载寥寥,通篇尽是正邪定论,只书其凶、定其其恶,从未有半字笔墨,叙雾底人心、墟中本貌。
见殊垂眸,指节微敛。
幻境里一幕幕人间光景,仍在灵台静静流转。
荒原枯禾垂霜,寒夜稚子衣薄,渡口离人遥望,书生灯下落卷,病榻亲人无援……这些细碎卑微的悲欢困顿,不入仙册,不载史笔,是俗世众生无处投递的怅惘,是岁月无声堆积的沉憾。
千万年来,这些遗憾无从消解,无处安放,最终尽数沉沦为真尘口中,当诛必斩的妄气。
他执守万古秩序,岁岁镇妄、年年清浊。
时至今日方才恍然他斩除的从不是乱世妖邪,只是众生无从安放的苦。
一念落地,无声胜千钧,压得素来澄澈纯粹的道心,第一次漫开绵长茫然。
良久,见殊抬步踏光,归返上界。
衣袂乘风掠过长阶云廊,将夹缝暗流、雾底秘诺、幻境震颤,尽数掩于袖底。面上依旧是真尘道君的沉静端严,不露半分异状。
玉清殿宇凌虚而立,飞柱承天,灵光长明,处处是规整法度、肃穆仙规。值守仙吏见他归来,躬身轻声禀奏:“近期夹缝墟气微动,众仙皆察异状,静待道君示下。”
见殊声息平稳,无波无澜:“只是古妄细碎躁动,已然压平,无需多虑。”
一语轻带,掩去墟边陷落、雾中博弈、私结默契的全部隐秘。
仙吏无从揣测,应声退去。
殿内重归寂然。
明烛煌煌,满室清辉,可再亮的天光,也照不透心底沉降的一缕雾白残影。
见殊移步步入上古禁库。
此地封存真尘荒古残卷、断简秘录,权限极高,寻常仙修终生不得踏入。往年他执掌法度,信正统、守规条,从不需追溯旧史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