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尘上界的天光,永远澄澈得近乎凛冽。
朝会散后,殿宇间的风都带着规整的秩序感,掠过玉阶雕栏,拂去殿中议论余温,却吹不散底处渐生的疑影。
见殊立在玉清殿外云台。长风掀动青衫衣角,眉眼沉静如故,看不出半分心绪波澜,唯有袖中指尖微凝,藏着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迟疑。
昨日朝堂辩驳,他硬生生压下了众仙伐墟之议。
看似□□守静,实则是暂缓了一场注定倾覆天道认知的浩劫。但他心里清楚,拖,拖不了太久。真尘万古积弊,众仙根深蒂固的偏见,绝非一次辩驳便能消解。保守派诸老心中已然存疑,流言如苔,无声蔓延,待风一起,便覆了整片石阶。
身旁清风寂寂,远处仙云堆叠,一派万古清平盛景。
唯独两界夹缝的方向,隔着万重云霭,隐隐悬着一缕极淡极轻的墟息。极不稳定,似沉似醒。
是古妄未绝的余韵。
昨夜妄潮被两人默契压回墟底,看似归于安宁,实则只是敛压,未曾根除。那些积了万古的人间憾念,依旧蛰伏雾海深处,随墟脉轻轻起伏,伺机再动。
见殊目光落向界外。灵台微敛,神识极淡地铺了过去。他不敢越线,一旦越过那条线,便落人口实。可就这么一线细得不能再细的探知,也够了。
今日的幻墟,格外静。静得过分。
往日墟气浮动,纵使沉寂之时,也会有细碎妄息顺着结界缝隙零散逸出。此刻那边,一整片雾海敛尽气息,无声无息,不见波澜。
不是沉寂,是有人压着它静下来。
那人在墟底,独自镇着整座墟脉的躁动。
见殊心神一顿。那日雾底盟约,言简,意赅,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只是一场利弊权衡下的临时共生。可此刻隔着遥遥两界,感受那片死寂平稳,见殊却觉出一丝难言的微妙。
世人皆言墟主祸世,嗜乱生灾。可从他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动荡起于人间疾苦,妄潮生于天地缺憾。而那位困于雾海万古之人,始终沉默承载,独自稳压,从未主动越界分毫。
风过云台,凉意浸袖。
见殊收回目光,垂眸。立场仍是,两界仍是。一旦妄潮平息,盟约作废。他压下杂念,转身回殿。
殿内案台摊开历代巡界卷宗,密密麻麻记载着千万年以来的墟气异动,镇妄战绩,结界修缮记录。字字句句,皆是斩浊清平,代代定论如出一辙。见殊指尖拂过泛黄纸页。
可自墟边一坠,幻境一观,残简一读之后,这些万古笔录,字字都像蒙了灰。他静坐案前,逐一翻阅旧档,想从那些千年不变的记载里,寻出一丝旧史遗落的痕迹。
真尘史册,永远只记妄气作乱,镇妄有功。不记妄气从何而生,不提憾念缘何而来,不写雾底之人万古承苦。所有承载,隐去。所有孤苦,抹去。天地自身之缺,尽数推于幻墟一身。千年万年,积非成是。
见殊静坐案前,一卷一卷翻过去。越看,案上灯火便越孤,照着一卷又一卷相似的记载,照不穿那片雾。
殿外传来轻浅脚步声。值守仙吏入内,语声恭谨:“道君,几位长老于殿外候见,欲再议边界墟气安防事宜。”
见殊指尖一顿。该来的,终究避不开。
他抬眸,神色如常:“请。”
片刻间,数位白发长老缓步踏入殿中。皆是守旧老仙,毕生信奉古法,视幻墟为万古心腹大患。为首长老目光落在案前卷宗上,语声沉肃:“道君近日频频翻阅旧墟档案,可是边界隐患仍未安稳?”
“墟息余躁未绝,仍在监察。”
另一名长老上前一步,语气执拗恳切:“既未安稳,便更不该消极固守。老臣昨夜观天象,界外浊气暗涌不散,恐是大妄潮复苏之兆。道君,不可再存姑息之心。幻墟不除,终是真尘万年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