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凡尘游历归来,见殊回到玉清殿已有三日。
下界人间的烟火,并未随着踏回上界云海而就此消散,反倒像一层洗不去的薄霜,静静覆在他的道心之上。真尘上界永远是一派明净澄澈,云流缓缓漫过玉砌宫阙,殿宇连绵,飞檐接天,仙官往来行止有度,一言一行皆合乎天道礼法。千百年来,见殊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修行证道,他曾笃信,此方天地便是世间正道的范本,法度森严,便可护得众生安稳。
可那一趟凡尘行走,打碎了这层完美无缺的幻象。
他见过丰年里依旧流离的百姓,见过律法条文字字公允,落到人世却处处是无可奈何。有良善之人蒙冤受屈,有奸猾之辈安享荣华,人间的苦厄,不全是世人作恶而生,更多是世事缝隙里滋生出来的缺憾。这些缺憾,天道看不见,上界众仙也不愿多看。众仙站在云海之上,俯瞰凡世,只看见山河轮转,兴衰往复,便以为一切皆是命数使然。
见殊立在玉清殿外的白玉寒阶之上,夜风卷着细碎云絮拂过他的衣袂。殿内方才结束一场小议,几位老牌上仙方才离去,方才的议论声还残留在空气之中。众人依旧在论幻墟之祸,言语之间,将世间诸多乱象尽数归罪于墟境妄气溢出,主张集结力量,寻一个时机,一举镇压幻墟,永绝后患。
没有人愿意去深究,妄气因何而生。
也没有人愿意承认,凡世诸多苦难,本就是世间与生俱来的残缺。
见殊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袖中那一片自墟境夹缝带回来的残碎玉片。玉片冰凉,其上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墟息,被他以自身法力层层封裹,外人难以察觉。那是当初被妄气卷入墟界之时,于归憾殿外拾得的物件。玉片之上刻着半段残破的铭文,文字古奥,并非真尘上界通行的典籍文字,他归来之后,翻阅数座藏书阁,也只寻得寥寥只言片语的对照,依旧不能通读全文。
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拆解铭文,字里行间,隐隐透出一种与真尘道义相悖的思绪。那不是蛊惑人心的邪说,更像是一个旁观者,静静记录天地之间无法被圆满的憾事。
脑海之中,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墟境夹缝那如梦似幻的一幕。
茫茫灰雾翻涌,天地界限模糊,云杪半隐在雾色深处,真身看不真切,轮廓在虚实之间来回晃动,如同一场触之即碎的幻梦。彼时妄气席卷而来,是对方出手,将他从幻境沉沦之中拉扯出来。二人没有推心置腹的交谈,仅仅是寥寥数句传音,彼此皆带着戒备,没有袒露自身底牌。
可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对方并无杀伐恶意。
“道君心中,已有疑虑。”
那日云杪的传音,又一次在心底回响,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见殊缓缓闭上双眼。
身为真尘道君,他的身份,他背负的道统,都要求他站在众生这一边,抵御墟境带来的威胁。众仙的猜忌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前次朝会,他压下伐墟之议,早已埋下嫌隙。如今他心底生出动摇,这件事若是泄露出去,不止是他一人会受非议,甚至会动摇整个真尘的道统根基。
身后脚步声轻响。
凌霄缓步走上玉阶,衣袍肃整,神色沉静。作为见殊的师尊座下旧徒,他素来恪守规矩,行事公允,亦是一众上仙之中,为数不多还愿意坦然同见殊说话之人。
“师兄。”凌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几日你心神不宁,诸位仙尊都看在眼里。下界游历归来,你似乎变了许多。”
见殊睁开眼,收回思绪,望向身侧之人,神色依旧淡然,瞧不出太多心绪。
“凡间一遭,所见所闻,与书中所载,不尽相同。”
凌霄微微蹙眉,目光望向下方云海翻涌的方向,那云海尽头,便是幻墟所在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