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压天,上界千重云海尽染沉灰。
望虚台的晚风仍寒,却吹不散天宫深处悄然发酵的汹涌暗流。暮色浸透琼楼玉宇,仙灯次第亮起,明明是万年不变的安然盛景,此刻落在见殊眼中,却处处皆是枷锁、处处皆是偏颇。
自他暂缓伐墟的政令传出,上界从未真正安稳过。
众仙表面缄默遵从,背地里非议、猜忌、私议从未断绝。几位守旧元老执掌仙门律法多年,根深蒂固认定幻墟为万恶之源,见殊数次动摇旧策,已然触碰到他们固守万年的底线。
朝会落幕不过半日,一道隐秘密报便悄然送至他耳畔。
四尊老牌仙卿,私自调遣七位边境仙使,掩去仙籍气息,避过天宫巡查,悄然奔赴仙墟两界临界虚空。
目的直白且凶险:刻意激惹墟气,捏造墟界作乱实证,逼宫伐墟。
玉阶微凉,见殊立身云路中段,青衫被晚风拂得轻轻起落。
他眸光淡淡望向墟域所在的无尽雾渊,眼底清光沉凝如深水,不起波澜,实则心绪翻涌千叠。
他身为三界真尘道君,掌秩序、掌法度、掌世间正邪定论。
若他即刻下旨拦截,凭他权柄,自然可瞬息召回仙使、压下风波、稳住两界暂时的平和。
可压得一次,压不得一世。
万年仙史,字字句句皆是“墟为妖孽”。
万载传承,代代人人皆信“伐墟即顺天”。
偏见积骨,成见成规,早已不是一道政令能够破除。
见殊心知,他如今的退让与暂缓,在众仙眼中早已不是审慎公允,而是道心偏移、私护墟敌。今日他拦去这一场风波,来日必会有下一场、再下一场。矛盾不消,根错不解,两界永远只能在猜忌与厮杀里往复轮回。
与其永远隔着古籍谎言盲人摸象,不如亲自看一看真实的因果。
看一看,世人唾骂万载的墟主,究竟是嗜血祸乱之魔,还是守尽残缺、忍尽万载、被动承灾的孤人。
一念既定,见殊收了欲出的传讯法旨。
他身形仍旧缓步归殿,姿态淡然无殊,无人察觉这位道君心底的决断更迭。唯有一缕极细、极静、极稳的神识,悄然剥离仙躯,乘风渡界,遥遥追随那七道隐匿仙光,静默俯瞰即将动乱的两界边境。
他不干预,不阻拦,不偏袒。
只做一个局外观棋人,静待真相浮出水面。
仙墟临界,万古荒芜,无日无月,无云无星。
此处是天地正邪两极的夹缝,上承仙界清光,下接墟域迷雾,常年气流相冲,虚空震颤不休,是三界最凶险、也最无人问津的禁地。
七道敛去锋芒的银甲仙影,悄然落于临界虚空。
他们皆是身经百战的伐墟旧部,世代以镇墟为天职,骨子里刻着对幻墟妄气的憎恶与鄙夷。此番私自越权行事,人人心怀笃定,自认是拨乱反正、守护仙界正道。
为首的镇墟仙将目光冷厉,望着前方沉沉雾障,声线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
“真尘道君近日心神惑乱,姑息墟恶,长此以往,三界必遭反噬。”
“今日我等不求功赏,只求取证实证,叩请天宫重启伐墟天策,斩除祸根,永绝后患。”
其余六名仙使齐齐颔首,眼底皆是凛然杀伐之意。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幻墟无时无刻不在伺机作乱,墟气天生邪祟,只需稍加引动,必现暴乱凶态。
众人结阵而立,仙力悄然汇聚。
纯粹至正的仙辉凝成凛冽法印,层层叠叠,朝着亘古静止的墟界屏障轰然压落。
下一刻,
轰隆!!
两界平衡,碎于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