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殿朝会散去之后,所有的倾轧都藏在冠冕堂皇的体面外壳之下。
殿宇玉瓦承接漫天流转的星辉,一座座仙阙连绵向天际延伸,廊间仙灯长明,暖白的光晕落在冰冷玉石地面,却驱不散四下漫开的寒凉。没有公开的贬谪诏令,没有大殿之上声色俱厉的问罪,一切都在无声之间落定。一纸内部悄然流转的权柄调配,两界边境半数兵符,便从见殊手中移出,交到几位素来力主伐墟的仙老手上。
整件事办得滴水不漏,寻不到半分可以指摘的错处。
师尊自始至终不曾召见他。
既没有站出来为他辩驳朝野内外四起的流言,也没有降下法旨斥责他行事偏私。仅仅是一份沉默默许,便不动声色抽走了他能够制衡边境战事最关键的筹码。朝堂众仙看在眼里,心中已然自有评判。
见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掌心握着那枚剩余的半枚兵符。上古仙玉打磨而成的符印触手冰凉,玉面流转的莹白纹路,此刻也似蒙上一层薄薄阴霾。名义之上,他依旧是地位尊崇的真尘道君,位列仙班最高阶,朝堂议事依旧保有席位,可关乎边境万千兵马的调度之权,他已经做不得主。
走出玉清殿,踏上外间宽阔云台。高处长风浩荡,卷动他一身青衫衣袂,猎猎作响。往来仙卿、执卷仙官步履匆匆,成群结队散向各处宫阙。不少人目光若有若无掠过他的身影,转瞬便慌忙移开,眼底藏着讳莫如深的观望、猜忌,还有几分惋惜。
流言从不需要高声宣扬。兵符易手这件事实本身,就已经坐实了无数私下流传的揣测。坊间仙众私下议论纷纷,都在说真尘道君心念幻墟,恻隐盖过公理,已然不可再托付两界疆界的安危。
见殊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一片清明。
他懂师尊的考量。于绵延万古的天道秩序面前,一人心生的恻隐,本就微不足道。师尊不愿苛责惩戒他这个亲传弟子,便用这样一种沉默的方式,将残酷的现实摊开在他眼前,要他亲自承担自己道心偏向所带来的一切后果。
只是这一回,事态远远不止朝堂道心之争这么简单。
这一场夺权推进得太过顺滑,朝堂内外各处暗流彼此呼应,每一步都踩得分毫不差。那几位守旧仙老固然固执激进,满心想要扫平幻墟,可他们眼界囿于固有的礼法成见,绝无这般统筹全局、不动声色搅动整个上界格局的手腕。
数次在殿中众仙争辩最激烈的间隙,一缕极淡近乎虚无的玄幽气息一闪而逝。
它不张扬,不显露杀机,如同墨汁融进深水,转瞬消融在缭绕的仙雾之中。见殊数次凝神追索神识溯源,每每将要捕捉到踪迹,那股气息便彻底消散,只余下一丝古老沉滞的寒意残留在感知里,带着一种置身棋局之外,冷眼俯瞰众生博弈的漠然。
寂灭渊三个字,悄然在他心底浮起。
太皓元尊。
上古时代便赫赫有名的存在,当年便是最力主彻底铲除幻墟的人物。岁月更迭之后,他便闭门隐退,居于上界极北荒芜冷寂的寂灭渊,千百年间极少现世,三界之中几乎所有人都默认,这位元尊早已陷入长久沉眠,不再过问三界世事。史册寥寥数笔,记载着他的主张:世间大道当圆满无瑕,一切残缺憾恨,皆该尽数涤荡。
可方才那一缕气息,与典籍记述的元尊道韵,隐隐相合。
没有实证,没有确凿的线索,仅仅是转瞬即逝的气息,与一份令人脊背发凉的直觉。若是此事当真与他相关,那伐墟便只是一枚棋子,背后藏着更大的图谋。
见殊不愿继续困在巍峨仙宫之内,日复一日周旋于口舌漩涡,在猜忌与流言之中反复内耗。再多辩白,在已然倾斜的局势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将半枚兵符收入袖中,青衫振起,足下云气翻涌,破开层层云涛,径直奔赴两界夹缝的边界之地。
一路行去,天地气息逐步变化。真尘上界澄澈明净的天光一点点褪去,周遭空间渐渐蒙上一层灰蒙的冷意。越靠近界域边境,寒凉便愈发刺骨。
茫茫墟雾自幻墟深处向外源源不断漫溢而出,灰白浓雾翻涌盘旋,无边无际,将幻墟的山河殿宇尽数笼罩。虚空之中漂浮无数星星点点的细碎残光,那是古往今来世间消散不去的执念、遗憾、求而不得的爱恨与生离死别。无数碎光漫无目的四处飘荡,时不时互相碰撞,漾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分隔真尘与幻墟的界膜正在微微震颤,一层又一层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一般,在虚空之上一闪而过,旋即又被涌来的墟雾缓缓弥合,无声无息。整片天地之间,一草一木,一缕雾气,处处都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压抑征兆。
一道清浅的神念,穿透重重厚重雾霭,跨越界膜阻隔,缓缓向他靠近。
是云杪。
墟契牢牢锁死他的神魂命脉,注定终生不得踏出幻墟半步,肉身被禁锢在归憾殿中,唯有神识,不受界域的完全桎梏,可以向外延伸。
识海之中响起云杪的声音,清泠如水,没有半分廉价的同情,亦没有刻意的挑衅嘲讽,只是平铺直叙道出墟界眼下真实的境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