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垣裂痕纵横千里,如万古坚冰崩碎,狰狞爬满整片两界虚空。残碎的界石簌簌坠落,沉入茫茫墟雾,悄无声息,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漾开。
先前修士失控的术法撕开的裂口尚未平复,幻墟亘古寒凉的白雾汩汩翻涌而出,裹着千万年积压的人间悲憾,沉沉覆压在每一位上界仙兵心头。千年猜忌,代代谣传,再加上暗处无形之手的挑拨,积攒已久的憎恶彻底破笼,将整座边界推向燎原战火。
风啸苍冥,四野肃杀。
白发仙老踏空出列,声贯风雷,字字如铁判落地:
“幻墟蓄万古憾气,蚀乱三界道基!今日界垣异动,祸心昭然!众仙听令,破垣伐墟,清荡祟气,安定八荒!”
令落,万法齐鸣。
漫天仙光刺破沉暮穹苍,千百道鎏金法印、凛冽飞剑、奔雷术诀叠成滔天光海,携上界正道赫赫天威,轰然砸向残破的两界屏障。金光裂雾,剑气摧风,仙阵轰鸣震得山河震颤、流云崩碎,天地皆在浩荡攻势里剧烈颠簸。
轰然巨响彻震八荒!
千里界垣应声大溃,裂痕蔓延万里,断崖般的虚空裂缝吞吐着死寂白雾。悲怨撼气席卷四野,与璀璨凌厉的仙光狠狠相撞,炸开千里灵力飓风。飞砂裂石漫天狂舞,天光沉暗,烽烟盖地,一派末世倾覆之景。
见殊一袭青衫,孑然立在两军正中。
劲风撕扯衣袂翻飞不止,他身姿挺拔如昔,眉目清泠,神色无波,仍是万年不变的克制端严。
只是无人知晓,他立在此地,逆同门、违众意、背舆论,不是徇私,是看透了这场浩劫的荒诞。
万载以来,幻墟独吞三界离愁、人间憾恨,以一墟孤寂,换天地岁岁安稳。从无祸心,从未作乱,到头来,却因人心怯懦、权欲挑拨,被硬生生冠上祟气祸世的罪名,成了人人可诛的牺牲品。
他不忍见无辜殉道,不忍苍生被愚念裹挟,更不忍一场人为猜忌,倾覆万古安宁。
万般两难,唯有以身立道,独挡万军。
清宁道力浩荡铺开,凝作一层薄而坚韧的素色光障,横亘在仙军与幻墟之间。
漫天术法接踵砸落,层层叠叠,摧枯拉朽。道壁剧烈震颤,灵光明灭摇曳,濒临破碎。狂暴灵力逆行经脉,撕裂骨血的剧痛浸透四肢百骸,血气翻涌不休,喉间腥甜屡屡上涌,尽数被他硬生生压回脏腑深处。
一人之躯,独抗千军万法,如孤舟逆沧海,摇摇欲坠,却半步未退。
身后阵列非议不绝,声声刺骨。
“见殊道君执迷不悟!”
“徇私护祟,背弃正道!”
风声喧嚣,人言汹汹。
见殊目不斜视,不辩一语。世间妄念蔽目,人心偏执难渡,纵他句句赤诚,亦是无人肯听。他所能守的,唯有身前这一线残墟,一线公道。
千里之外,幻墟归憾殿摇摇欲坠。
外界摧天毁地的攻势击穿层层墟脉,万古镇墟巨岩震颤不止,石身龟裂纵横,细密裂痕爬满整座殿身,仿佛下一刻便会碎作飞灰。
战火惊扰了深埋墟底的亿万憾念。
世间所有生离死别、求而不得、经年怅惘尽数挣脱桎梏,奔腾冲撞,翻涌咆哮,狠狠捶打墟脉根基。漆黑的墟契锁链深深嵌缚神魂,随整座幻墟的震荡反复撕扯,痛彻骨髓,浸透神魂。
云杪立在漫天寒凉白雾中央。
白衣清寂,身姿孤挺,一人承负着三界最沉重的枷锁。万载守墟,岁岁孤寂,他早已谙尽天道寒凉、人心反复。幻墟本是天地憾气囚笼,墟主生来便为殉道而生。
这场仙军伐墟的浩劫,从他诞生之初,便早已写定结局。
遥遥抬眸,越过万丈烽烟、层层雾霭,望向界垣之前那道青衣孤影。
心底无端掠过一缕浅淡却刻骨的熟稔,空空落落,无根无凭。千载孤守,千载无伴,他从未对天地众生生出半分羁绊,唯独望见那人逆势护墟的模样,心底漾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
可此刻山河将倾,幻墟欲碎。
亿万憾气一旦破笼外泄,四海苍生必将流离涂炭,三界基业尽数崩塌。
他无从退避,亦无所留恋。
云杪缓缓垂落眼眸,长睫轻敛,褪去所有温软,只剩殉道的沉静与决绝。
下一瞬,万丈纯白本源神光轰然自他躯底绽放!
那是凝尽万载修为、神魂精血、毕生道基的至洁之光,温柔澄澈,却裹着碾碎自我、献祭天地的苍凉浩荡。
白光席卷整座幻墟。
躁动咆哮的亿万憾念顷刻归拢沉静,崩裂蔓延的墟脉逐寸稳固,濒临坍塌的幻墟重归安稳。撕裂千里的界垣缓缓愈合,肆虐天地的灵力飓风默然平息,漫天杀伐仙术寸寸消散,无踪无迹。